承明五年十二月十九,宋辞一行回到朔州。
从建康动身那日算起,整整一年零四天。走的那条路,就是当年和亲队伍走过的路,只是倒着走了一遍。邗沟、彭城、汴水、白马,过冷苑,上青山寺,拜柳昭冢,末了落脚在凤归祠。一年前她定这条路线的时候,石沓劝过她,说娘娘何苦,一条路分几趟走完,何必一年走完。宋辞说:“她们当年是一年走完的。我坐车,已经便宜了。”
这一年里,拓跋烈没全程跟着。他来回走了三趟,国事压着,走一阵,回京一阵,再追上来。到凤归祠落成那一段,他待得最久。他右边那条腿还是老样子,天冷了沉,拄着旧弓走。可是手,这一年里彻底松快了,当年北边留的旧伤,寒天里手指发僵、攥不拢的毛病,这一年竟一天天缓过来了。十二月在祠里,他当着宋辞的面,把右手五指张开了又攥上,攥上又张开,攥了三回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宋辞说,“能攥弓了?”
“攥笔比攥弓要紧。”他说,“朕这一年,写了三百多道折子的批。前几年,都是让人代笔,朕口述。如今自己写。字还是丑。”
“丑就丑。”宋辞说,“你自己的手,写你自己的字。”
这一年,也是念安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。
他是在路上过的四岁生日,生日那天人在彭城,客栈里煮了一碗面,面上卧一个蛋。他在这一年里学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自己吃饭。从前在周家,覃娘喂,喂到四岁。上了路,宋辞立了规矩:车马劳顿,谁也没工夫伺候他吃饭,自己吃,吃不饱饿着。头三天他饿了两顿,第四天自己拿勺了。吃到如今,一顿饭撒在身上的米粒,从十来粒降到了三五粒。
第二件,跟人打招呼。这是周家教的开头,路上学的熟。店家、驿卒、渡口的船夫,他见人就喊。喊得最有名的一回,是在汴水渡口,他冲一个板着脸的税吏喊了声“官爷辛苦”,那税吏愣了半天,末了少收了他们半吊钱。覃娘说这孩子嘴上有甜头。宋辞说:“不是甜头。是他不怕人。不怕人,是好事。”
第三件最要紧。他学会了问“为什么”。
这三个字是覃娘教的。教他的那日,宋辞在边上听着。覃娘蹲下来,跟孩子说:“念安,往后你要多问三个字,为什么。记住了,为什么。人问你什么,你先想想为什么;你不明白的,你就问为什么。”
念安问:“为什么问为什么?”
覃娘被问住了,答不上来。宋辞在边上接了话:“因为你将来说不定要做大事。做大事的人,头一样本事,是这三个字。别人说什么,先问一句为什么,问完了再点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念安又问。
“问到没人答得上来的时候,”宋辞说,“你就该自己去找答案了。找着找着,你就长大了。”
覃娘后来私下跟宋辞说过一句教这三个字的理由。她说:“娘娘,我教他这三个字,不为他聪明。我是想,将来的皇帝,首先要会问这三个字。会问的,才不至于把人当物件使。”宋辞听了,看了覃娘半晌,说了句:“你这一句,比多少奏折都明白。”
这一年下来,念安的“为什么”问得满路都是。为什么船会浮,为什么北边的树不掉叶子,为什么那位老奶奶对着墙哭。最后这一问,是在凤归祠里问的。覃娘没答上来,蹲下来跟他慢慢说:“那位老奶奶哭的人,在这墙里头。”念安看了那墙半天,又问:“为什么在墙里头?”
这一问,覃娘也没答。末了是宋辞答的。她说:“因为有人得记住她们。墙记性好,人记性差。怕人忘了,就砌进墙里。”
念安“哦”了一声,蹲在墙根看了一阵砖,问:“砖上有字?”
“有。六十四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刻字?”
“念这些名字,比烧多少香都有用。”宋辞说。
这话他听不懂,可他记住了一句。往后在车上,他没别的事干,就让覃娘把砖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。念到姓沈的,他说:“沈。蛇的蛇么?”覃娘说不是,是姓沈的沈。他点点头,接着听下一行。
回到朔州那日,天擦黑。
骨语堂分堂的院门开着,石沓先一步到了,炉子生上了。一家人进了门,念安一头扎向炉边,被覃娘拎住后领:“先洗手。”
夜里,念安睡了,宋辞在灯下把这一年的笔记拢出来。
笔记是一路记的,牛皮纸的封,一共十一册。邗沟一册,彭城两册,汴水三册,白马一册,冷苑两册,青山寺一册,柳昭冢和凤归祠合着一册。里头有验状的抄档,有口述的记录,有各省府库翻出来又对不上的账,也有她自己随手写的话,某日某地,水多深,风多大,店家一碗面多少钱。
她把十一册摊开,一册一册地看过去,看的不是内容,内容都在她脑子里。她看的是哪里还没写完。看到第八册,中间夹着半页空纸,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,那是白马渡口那夜,她本来要记一件事,让渡口一个老船工的动静打断了,没记成。如今想不起要记什么了。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把那半页空纸翻了过去。
第二日,她把十一册送去装订。
石沓问她:“合起来叫什么名目?”
“《北上辞》。”宋辞说,“入《死籍》,做末卷。”
《死籍》是她自己的册子,一具一行那一本。这些年,死籍记了三卷。这一年的路,她记成了第四卷,也是最末一卷。装订之前,她在卷首添了一段话,是这一卷的头一句。她想了想,提笔写:
这一年我走了两千四百里,为的是把十三年前扔在这儿的东西,一件一件捡回来。
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。两千四百里,是石沓按驿站的账核出来的,错不出五十里。十三年前,是她落进这条路的年头。扔在这儿的东西,骨头,名字,账,公道,一件一件,这一年里捡回来的不少:冷苑的七具落了地,青山寺的名册归了位,柳昭的半句话有了下文,六十四块砖砌进了墙。
不是全捡回来了。
有一件,她始终没找到。
那是两个月前,过白马渡口的时候。
当年她随和亲的队伍走这段路,怀里揣过一小包干粮,是穿越过来第一夜捡的,队伍散了,死人遗下的,一小包炒面,让血水和泥压成了一块饼。她揣着它走了七天,饿到眼花也没吃。后来她拿它当个凭据,跟自己说:这条路上死过人,我见过。
这一回重走,她在渡口旧仓的地基底下翻到了一样差不多的东西。一小包,压成饼,泥跟血把布粘死了。她拿在手里翻看了半天,认定就是当年那一包——不是原来那一包,也是同样的一包,同样死过的人留下的。
她把它包了三层布,搁进行李。
过了汴水,收拾行李,没了。
翻遍了车、翻了客栈、翻了随行所有人的包袱,没了。石沓要回头去找,宋辞拦了。她说:“找不回来的。它本来就是路上的东西,路上丢了,算它归了位。”
石沓不甘心,嘟囔了一句:“那也是娘娘捡回来的。”
“捡回来的东西又丢了,”宋辞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会气半天。现在不了。东西有东西的去处。”
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一个验官,丢了证物,按规矩要记档自省。她没记档。她只在笔记的最后一页,末一行的位置上,写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不是写给档的,是写给她自己看的。字比前头的小,笔压得也轻:
还没捡完。
写完,她合上第十一册,拿线捆了,搁在最上头。第二日装订匠来取,她把十一册递出去,递到半道又抽回来,翻开末页看了一眼,那行小字还在。
她把册子递给了装订匠。
“合订的时候,”她说,“这行字留着。别裁边。”
装订匠应了,抱着十一册走了。宋辞在院里站了一阵,念安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:“娘,我写了个‘沈’字。覃娘教的。”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笔画都到了格子外头。宋辞看了看。
“最后一笔短了。”她说,“回去再写十个。”
念安撇了撇嘴,到底还是回屋去了。宋辞听着屋里纸响,磨墨的动静,站了一阵,才转身往骨语堂的正堂走。那本《女子自立法》的稿子还摊在她案上,最后一卷,空着大半。她在案前坐下,把灯芯挑亮了些,接着写没写完的那一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