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六年正月,万国来朝。
来的一共二十三路。西边三个大国,走了一个多月;东边海上的三个岛部,坐船到登州,再走陆路;南边两路是翻山来的,随行带着驮货的象;最远的一路从北方极处来,赶着狗拉的雪橇,一路上狗倒了两条,人也冻坏了半个。典客寺的人接了半个月才把各路安顿下来。
典客寺的少卿叫顾衍,四十出头,管这回朝见的章程。他是文官出身,办过大典三回,回回办得排场十足。这一回他递上去的章程,拓跋烈批回来,只有一行字:
不许铺张。凡仪从、宴席、赏赐,减三成,再减三成。
顾衍拿着批回来的章程看了半天,去找拓跋宏。拓跋宏说:“皇父的意思,你照办。办得素净些,不是怠慢。你跟各路使者说清楚,我朝今年不摆阔,摆的是另一路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摆账。”拓跋宏说,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顾衍不懂,也不敢多问,回去把宴席从三百桌砍到八十桌,乐户全撤,宫灯减半。末了他心里打鼓,跟同僚说:这朝会办下来,怕是要被外邦笑话。同僚也说笑话。结果三日后,各路使者的反应传回来,没人笑话,反倒有几路使者私下托人问:宴席能不能再减,减下来的钱,能不能换点别的东西看。
正月初十,大朝见。
朝见的仪程很短。各路使者进殿,呈国书,拓跋烈受了,赐座,说几句话,退。二十三路,一上午走完。往年这种场合,殿里要摆三个月的物事,殿外要唱要舞,今年都没有。殿上就一样摆设,摆在御阶边上,人人进殿都看得见。
一幅长卷的抄本。
不是国宝,不是舆图,是《死籍》里头一卷的誊抄,摊开了立着,上头一具一行,谁、何时、何故、缺什么。
使者进殿的时候,路过那卷子,多数人会慢半步。西边大国来的正使在卷子跟前站住了,站得久,后头的人都跟着停。顾衍在边上急,使眼色,那正使没看见,看完了才走。走完朝见,他头一件事不是赴宴,是递帖子求见。
正月十二起,谈判分三摊。
北边几路要的是条文。呼延敏、阿史那那一系的人先开的头,去年凤归祠落成之后,北边各部陆续都听说了那六十四块砖。这一回来的几路使者,进门不谈牛马,先谈一件事:两国之间,不再互相掳掠人口,写成条约,白纸黑字。
这条款谈得最顺。拓跋烈早备好了底稿,使者一看,底稿比他们想拟的还狠,掳人口的,偿命之外,加倍还籍。北边使者看了半天,问:“这么重的条,贵朝肯签?”
“朕杀过你们的人,你们掳过朕的边民。”拓跋烈说,“账两清了,往后别再赊。签。”
三天,条文敲定。
南边来的几路要的是市。互市、通船、药材、漆器,一样一样地磨。这一摊最琐碎,拓跋宏盯着,磨了十天,磨出一份市约。顾衍本管典客,被借去算账,算完出来跟人说:这些南边人砍价,砍得比西市卖绢的婆子还狠,一样药材能磨两天。同僚问他最后谈成没,他说谈成了,一斤没让。
最难的是西边三路。
西边三路要的东西,头一回递话的时候,顾衍都没听明白。他把话原样传上去:西边三位使者,想求一部书。
“什么书?”拓跋宏问。
“说是……叫《死籍》。”顾衍说,“臣起初以为听岔了。求书,求一部验官记死人的册子,这算什么求法?臣又问了一遍,没错,就是这部。”
拓跋宏把话带给宋辞。宋辞腊月末回了建康,如今就住在骨语堂在京的分堂,话当日就到。她回话就一行字:
叫正使自己来说。
正月二十,西边正使到分堂,见宋辞。
正使姓他们的国姓,汉话是通译帮着说的,说了半截他自己摆手,改用笔谈。他会写汉字,写得慢,一笔一画。他写在纸上的是:
我们那边,打仗打了六百年。
宋辞看了,点头,示意他接着写。
他写:胜的写史,败的灭族。死了多少,没人记。我们三个国,加起来,坟比城多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上。末了他写下了求这部书的原因,写得很短:
我们想知道,你们是怎么把三百年的账,叠在一起的。死了三百年的人,怎么还能一个一个,有名有姓地立在纸上。
宋辞看完,把纸推回去。
“三个原因。”她说,“你记下来,回去也好交代。”
她伸出手指,比了一。
“第一,记账的人不挑死人。哪国的死人、哪族的死人、有名字的、没名字的,都记。我验过的骨头里,有你们西边人的,也有当年跟我们打仗打得最凶的那一路人的。进了册子,一律一样,一具一行。”
比二。
“第二,账不归官家独有。这部书,骨语堂抄了多少份,各州府都有。官家想烧,烧不干净。想改,各处的本子对不上。账一散出去,就死不了了。”
比三。
“第三,最难,也最简单,有人认。你们那六百年,死了那么多人,有没有一个老太太,肯走两个月路,去认一张画像?有没有一个七十九岁的人,肯来第三次才开口?要账活,先得有人肯认。你们缺的不是账,是认账的人。”
正使听完通译的转述,坐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回那张纸,在底下添了一行:
我们那边,也有老太太。
宋辞看了那行字,站起身。
“那就能办。”她说,“书给你们。”
书不是白给的,也不是贡品换的。
宋辞开了一个条件:抄本可以给,但抄之前,她要给这部书加一篇序。序她自己写,写完跟抄本一起走。西边使者问序里写什么,宋辞说:“到时候你们自己看。”
序写了三天。宋辞写东西一向快,验状一口气能写十几张,这一篇序写了三天,写了撕,撕了写。石沓在边上研墨,研得手酸,忍不住问:“先生,一篇序,至于么?”
“至于。”宋辞说,“这部书要出去,过了雪山,过了大漠,落到几个打了六百年仗的国里头。人家当宝贝捧回去的。捧回去之后,头一眼看的就是这篇序。头一眼看什么,我说了不算,可我能定它第一句。”
正月二十六,序成。她把稿子摊开,让石沓看头一句。
石沓凑过去念了出来:
“这本书里没有一个英雄。”
念完他愣了愣,又往下看。底下几行,写的是:书里记的是死人和记账的人。死人不是英雄,英雄死得其所,这些人不是。她们死在道上,死在冷宫,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,死得不值。记账的人也不是英雄,我们只是不肯让“不值”两个字混过去。你们若要从这本书里学什么,别学记账的手艺,手艺三个月就会。要学的是:先承认死人不是英雄,再开始记账。
石沓看完,半天没吭声。末了他说:“先生,这一篇出去,人家会不会觉得……觉得咱们不长脸?”
“长不长脸,我不管。”宋辞说,“管用的是这一句。他们那边胜的写史、败的灭族,写了六百年英雄。英雄的账他们见得多了。我这一篇头一句就把英雄摘出去,他们得愣一下。愣那一下,才肯往下看真的东西。”
二月初,抄本开工。
抄书的是骨语堂的学徒,三十个人,抄四部,三部给西边三国,一部留在典客寺存档。顾衍来点验,翻开头一卷就看住了,站在那儿翻了一刻钟。宋辞催他:“点验完签字,别看内容。”
顾衍签了字,合上书,抬头问了一句:“娘娘,外书这样给出去,史官那边会不会说话?说咱把验档的外传,不合规矩?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宋辞说,“规矩两个字,拦活人容易,拦死人难。这些死人的账,多一国的人看,就多一分死不了。史官骂我,我认。”
书抄完那日,西边三路使者一同来取。取的时候行的是他们国里最重的礼,三个人单膝点地,掌心朝上,把书捧过头顶。宋辞受了礼,末了跟他们说了一句:
“抄本给你们了,往后你们自己的账,自己记。记的时候用你们自己的字,别用我们的。账是替死人立的,不是替我们的字立的。”
通译翻完,那位会写汉字的正使又掏出了纸笔。他写了最后一行字,写完递给宋辞,就带着书走了。
纸上写的是:
六百年后,也有人会说,这本书里没有一个英雄。
宋辞看了,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袖子。她回分堂的路上,把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,末了没归档,没销毁,就搁在了自己案头镇纸底下。
案头另一边,是那部还没写完的《女子自立法》。她坐下来,把镇纸挪了挪,两张纸并排放着,一张是别人的字,一张是自己的稿。
她提笔,接着写自己的那一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