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六年正月初十,大朝见。
朝见拢共一个时辰。二十三路使者,进殿,呈国书,赐座,说话,退。章程是顾衍排的,排得紧,掐着漏刻走的。一个时辰里头,出了三个洋相,也出了三句被人记下来的话。
头一个洋相出得早。
极北那一路的使者,赶狗拉雪橇来的,进了殿,行礼的时候不会跪。他们国里没这个规矩。他站在御阶底下,听通译说“行礼”,愣了愣,两条腿一屈,蹲下了。蹲得还挺稳,双手搁在膝盖上,仰着头看御座,一脸的郑重。
殿上有人笑了。笑的不止一个,几个站班的臣子没忍住,袖子挡着嘴角,肩膀一抖一抖。
御座上,拓跋烈开口了。他没看那使者,看的是笑的人。
“笑的人,出去。”
殿上一下子静了。笑的人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收也不是留也不是。末了还是出去了一个,是殿角一个年轻御史,自己撩袍走的,走得脸上通红。剩下的都把笑咽回去了。
拓跋烈这才转回头看那蹲着的使者,说:“你们国里的礼,是什么样,就行什么样。蹲着挺好。起来,坐。”
通译翻了。那使者起身,落座,坐得笔直,从头到尾没弄明白方才出了什么事。
这是头一句被记下来的话。后来史官记档,这一句记在当日朝见的头一条:上曰,笑的人出去。
第二个洋相,出在南边一路身上。
南边翻山来的两路里,有一路来的是女王。她们国里主事的就是女的,女王亲自来,走了两个月,带来一船稻种,二十船,先卸在泉州了,殿上呈的是礼单和一捧样种。
礼单递上来,礼部的人当堂就皱了眉。礼单上头写的是“贡”。按礼,称贡就得行臣礼,一品大礼,跪拜,三呼。众臣的意思很齐:不称臣,不受贡。有几个言辞激烈的,话说得很硬,说礼不可废,废了礼,国体何存,当场就要女王补行大礼。
女王坐在座上听着通译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她没行,也没退,就那么坐着。殿上僵住了。
僵到一半,御座上的人抬手,把礼部官手里那张礼单要了过去。
拓跋烈接过礼单,看了看,从袖子里摸出笔来。当着满殿的人,他在那个“贡”字上头划了一道,旁边写了一个字。
赠。
写完,他把礼单递还回去。
“字改了。”他说,“稻种是赠的,不是贡的。收。”
礼部官捧着改过的礼单,张了张嘴。
“国不论大小,来的是客。”拓跋烈说,“客人带了礼上门,主人挑客人行的礼行不行,天下没这个道理。礼单改了,礼也改。女王行的什么礼,受什么礼。”
女王听完通译,站起来了。她行的礼是她们国里的,双手交叠在胸前,躬身,躬得很深。拓跋烈受了,抬了抬手。
女王落座之后,跟身边的通译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通译愣了一下,没敢当场翻。朝见完了,通译把这句话翻给了顾衍:“女王说,这一划,比二十船稻种贵。”
这是第二句被记下来的话。后来这句没进国档,进了顾衍自己的笔记。
第三个洋相,最有意思。
西边三国里的一路,使者求见殿上,说有物呈。人抬上来一只木箱,一开箱,满殿的人都懵了——一箱子旧纸札。纸都黄脆了,边上碎了,捆纸的绳也朽了,一堆文书,谁也看不懂,上头的字弯弯绕绕,不是西边通行的文字。
礼部官又皱眉:“这……这是何礼?”
使者起来,说了来意。通译翻得磕磕绊绊,翻了好几遍,殿上的人才听明白:
这一箱,是他们国里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卷宗。一桩人命案,悬了三十年,悬在两族的中间,两族为它结了仇,死了人,这些年零零碎碎打了几仗。箱子里的文书,是当年验尸的记录、两边的供状。他们自己的验人看不懂旧文书,两族各说各的,谁也不服谁,案子就悬着。
他这一路来求的不是物,不是条约,是一件事——请北燕派人去他们国家,教验尸。教会了他们自己的人,这箱三十年的旧纸,让他们自己翻,自己验,自己给那桩案子一个了结。
殿上安静了一阵。有人小声嘀咕,说验尸的手艺外传,不合规矩。
话没嘀咕完,御座边上传下来一个字。
“准。”
拓跋烈说完,转头看了一眼殿侧。殿侧的座上坐的是宋辞,她今日也在,是拓跋烈叫来的,说万国来朝,验官得在场。
两人目光碰了一下。宋辞点了一下头,就一下。
拓跋烈转回去,跟使者说:“人,正月里就定。教的手艺,一样不藏。教会了是你们自己的,往后你们自己的案子,自己了结。”
使者行礼,退下了。他退下的时候,那箱旧纸札留在殿前,没人知道该往哪儿搬,末了是顾衍叫人抬去典客寺存着,等人来了交接。
朝见散了,众使退出。退到殿门口的时候,出了一段殿上没人安排的对话。
东边海上岛部来的一个老使者,走得慢,落在末尾。他跟着通译折回来,在殿门口站住,朝御座那边问了一句话。这老使者在他们岛上管了一辈子事,七十多了,这是他头一回出海。他问的是:
“皇帝陛下,小使冒昧。您这一辈子,做的最得意的事,是什么?”
殿上还没走净的人,都停住了脚。
拓跋烈坐在御座上,没马上答。他的手在扶手上放着,右手五指张了张,又攥上,这两年他常做这个动作,攥上又张开。过了几息,他答了。答的是四个字:
“不打了。”
通译翻过去,老使者听完,又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最难的呢?”
这一回拓跋烈答得更快。
“忍住不打。”
老使者站了一会儿,深深躬了一躬,走了。他走到殿外台阶底下,跟自己的通译说了句他们岛上的话,通译后来转述给顾衍,意思是:这两句,要带回去,讲给岛上管事的人听。
当夜,宫里小宴。宴也是素的,八十桌,没有乐。
宴散,宋辞没急着走,在偏殿跟拓跋烈对了一样东西,外派教验尸的人单子。人已经定得差不多了,骨语堂第一批外教,六个人,由一个姓穆的老验工领队,跟了宋辞十几年,手艺最全,人也稳。六个人里,两个是女官。
拓跋烈看单子,看到末尾,问了句:“女官过去,他们那边,行不行得通?”
“行不行得通,去了才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不去,永远不行。”
“他们那边妇人不出门。”
“我们这边十五年前,妇人也不验尸。”宋辞说,“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单子上这两个女官,一个验过一百多具,一个在分堂带过三年学徒,手艺压得住。她们去,不是去送礼的,是去教手艺的。手艺认人,不认男女。”
拓跋烈把单子放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护送的人,加倍。”
“护送的加多少都行。”宋辞说,“有一条你记着,护送的兵,只管路上。到了人家国里,验堂门口不许站兵。验堂门口站着兵,当地人就不敢进门了。”
拓跋烈想了想,点头:“依你。”
她收了单子要走,走到殿门口,拓跋烈在后头又叫住她。
“今日殿上那两句,”他说,“谁教你记的?”
宋辞回头:“没人教。我听着好,就记了。”她拍了拍袖子,“在我这儿。往后写进哪本书里,署你的名。”
“署朕的名做什么。”拓跋烈说,“那两句,是替多少人说的。”
宋辞没接话,走了。她出了宫门上车,在车上把袖子里的小册子拿出来,就着车里的灯,把白日那三句挨个誊了一遍,“笑的人出去”,“国不论大小,来的是客”,“不打了”和“忍住不打”。誊完,她翻回前头看了一眼,这一年里这一本小册子记的话,攒了三十来句。
她把册子合上,跟怀里那本《死籍》抄本的底稿放在了一处。
车到了骨语堂分堂门口,石沓在门口候着,见了她就回话:“先生,姓穆的验工来了,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,说人单子上的事,想当面问一句。”
“叫进来。”宋辞下了车,“他等一个时辰,等的就是那一句。”
她进门的时候,穆验工已经站起来了,五十来岁,手上一层老茧。他开口问的果然就一句:
“先生,六个人里带两个女官,我想问问——是真带,还是挂着名的?”
“真带。”宋辞说,“手艺一人一半,谁也替不了谁。坐,慢慢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