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案头，摆放着一把刚从工部呈上来的强弩。这弩机精巧，力道强劲，比起军中现制的制式弓弩射程远了足足五十步。萧玦试着拉开弓弦，听着那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，眉头却并未舒展，反而锁得更紧了。
这把弩虽好，却是工部几个老师傅熬红了眼，花了一个月才打造出来的样品。若是想装配全军，这得等到猴年马月？
“朕常听人说，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。”萧玦松开弓弦，转身看向一旁批阅奏折的沈黎，叹了口气，“可如今咱们大梁，有好工匠，却少了一个能让好工匠冒尖的‘法子’。这民间藏龙卧虎，若没有一个机制把他们‘挖’出来，朕这神器，终究是只能看不能用。”
次日的大朝会上，气氛格外凝重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都感觉到了今日风向的不同。
“朕今日要议一事，关乎国本，更关乎未来。”萧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，掷地有声，“自今日起，大梁要设立‘科技发明奖励制度’！何为科技？便是格物致知，便是用奇技淫巧——哦不，是用精湛技艺来强国富民！”
群臣一阵骚动，不少人面面相觑，这“科技”二字，听着新鲜，却也透着股子离经叛道的味道。
萧玦没有理会臣下的反应，继续说道：“无论是农具改良，能让亩产增加；还是舟车捷径，能省力省时；亦或是火药兵器，能强军卫国。凡有创新，只要实用，朝廷必有重赏！朕不在乎你出身高低，不管你是泥腿子匠人，还是落魄书生，只要你能拿出真东西，朕就给你真金白银，给你荣誉！”
沈黎见时机成熟，缓缓站起身来。她手中拿着几卷图纸，并未直接展开，而是温声说道：“陛下所言极是。但这创新，如同在荒原上开路，若没有个方向，怕是容易走偏。臣妾以为，当务之急，有三处需要着力。”
她走到大殿中央，目光清亮：“其一在民生。农耕之事，乃立国之本。南方水患频繁，若能改良水车，提升灌溉效率，便是救了万千百姓；再者，如今义学遍地，书籍需求量大，雕版印刷耗时耗力，若有办法能让书籍印得更快、更便宜，便是功德无量。”
说到这里，沈黎将其中一卷图纸递给身旁的太监，展示给大臣们看。图纸上画的并非是整块雕版，而是一个个独立的、反写的方块字。
“这是臣妾偶得的一个思路，名为‘活字印刷’。不刻整版，只刻单字，排印成文，印完拆解，字可再用。望工部匠师们能以此为基础，将其变为现实。”
萧玦听得眼睛一亮，大步走下丹陛，看着那图纸连声叫好：“妙！妙啊！这活字若成，一天能印多少书？”
“其二在军事。”沈黎神色严肃，拿出了第二张图，“火药之力，陛下早已知晓。但如今的火铳、火炮，射程有限且易炸膛。臣妾恳请能工巧匠们，在火药配方配比、膛线打磨上下功夫。大梁兵强马壮，但这武器装备，得时刻压过敌国一头才行。”
工部尚书此时已经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，他身为工部头子，最清楚如今大梁虽然财力雄厚，但在技术革新上确实有些停滞不前。有了皇后的指点，这就好比是迷途之中见到了灯塔。
“陛下！娘娘！”工部尚书出列，躬身请命，“臣愿立军令状！臣工部即刻拟定奖励细则！凡有重大实用价值者，分为三等：一等奖赏银百两，赐‘科创功臣’金匾，可由臣亲自陪同觐见陛下、娘娘；二等奖赏银五十两；三等奖亦有二十两。并在京城设立‘科创工坊’，集中天下能工巧匠，提供食宿与材料，专攻这些难题！”
“百两？！”户部尚书差点惊得跳起来，“工部大人，这赏银是不是……”
“这银子朕出了！”萧玦大手一挥，豪气干云，“户部听令，即刻调拨五千两白银，作为首期研发专项资金！以后若是有了好东西，这点银子算什么？那是万利之本！沈黎，这科创工坊的事，你得多费心，定期去看看，别让那帮匠人钻了牛角尖，缺了什么尽管找内务府要。”
“臣妾遵命。”沈黎微微颦首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旨意传出，皇榜张贴。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瞬间飞遍了大梁的每一个角落。
江南某个小镇的印刷作坊里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墨味。年过四十的李工匠正颓然地瘫坐在一堆废弃的雕版旁。他手里捧着一块刚刻坏的版，那是给义学刻的《百家姓》，就因为手抖了一下，刻错了一个字，整块板子都废了。
“这雕版……真是要了我的老命啊。”李工匠叹了口气，揉了揉酸痛僵硬的手指。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刻字工，技术虽好，可这活儿太苦太累，还得时刻提心吊胆。
“李叔！李叔！快去镇中心看皇榜啊！朝廷悬赏搞发明呢！”邻居家的小二火急火燎地冲进作坊，气喘吁吁地喊道。
“悬赏？悬赏什么？悬赏谁刻字快？”李工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“不是！是……哎呀我也说不清，反正跟咱们手艺有关！说是只要能改了这刻书的慢毛病，赏银一百两，还能进京城见皇上！”
一百两！那可是李工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！更别提“见皇上”这三个字，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说，那是何等的荣耀。
李工匠猛地站起身，也不顾腿麻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作坊。
镇中心的告示栏前人头攒动。李工匠仗着身强力壮，硬是挤到了最前面。当他看到榜文上那几个大字——“提升书籍印刷效率”时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再往下看，是一幅简略的草图，旁边附着一行小字：“活字之法，拆分组合，以字为版，生生不息。”
李工匠盯着那图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，说这皇后娘娘想的法子太异想天开，这字怎么能拆开呢？刻出来怎么印？墨水不得到处流？
可李工匠的眼睛却越来越亮。他是个行家，他看得出来这法子的难点在哪里，但他更看得出来，这法子如果真的成了，那将是一场怎样的革命！
“单字……单字……”李工匠喃喃自语，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，“若是用胶泥……或者木头……做个个的字模……用的时候拼起来，不用再整版雕刻……错了一个字，换个就是……”
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这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，这是要打破这该死的行规，让印书变得像搭积木一样简单！
“我要去京城！”李工匠猛地转过身，一把抓住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小二，“二子，快！帮我回家收拾东西！我要去京城的科创工坊！这活字印刷，老汉我要把它造出来！”
当晚，月色如水。一辆破旧的马车上，载着几箱简单的行囊和一箱子还没刻完的雕版，驶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。
李工匠坐在车辕上，怀里紧紧揣着那张榜文的拓印本。风吹起他的乱发，他看着前方漆黑的路，眼中却像是烧着两团火。
“一百两倒是其次，”他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掌，低声嘟囔了一句，“若是真能让那天下的穷孩子都有书读，哪怕是见不到皇上，这辈子也值了。”
车轮滚滚，向着那个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方向疾驰而去。而在遥远的京城，一场关于智慧与技艺的变革，正等待着这些来自民间的星星之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