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六年二月中,江南出了一台新戏。
戏名两个字,《灯》。
出戏的是苏州府一个不起眼的小戏班,班主姓侯,五十来岁,唱了一辈子杂剧,从没唱红过。这台戏是他自个儿编的,编了两年,排了半年。开演没人看好,头一场上座不到五成。演到第三场,场子满了。演到第十场,苏州的书场、茶馆里有人在讲戏里的情节。一个月后,戏折子传到了建康。
戏讲的是什么?讲一盏灯。
说三百年前天下大乱,兵戈四起,道边死人无数。有个女子,丈夫死在路上,她不服,提着一盏灯,顺着官道走了三千里,一路收殓死人骨头,一路问死因。她走到哪儿,灯点到哪儿。后来天下太平了,官府要给她立牌坊,她不要,她说,牌坊是给死人立的,我是给活人问话的。末了她验了最后一具骨头,验完,把灯挂在一座祠堂的正当中,自己坐在祠门口,坐了一夜。
演到末一场,台上那盏灯就挂在当中,满台的戏子都退到两边,只留扮那女子的老旦一个人,坐在台口的凳子上,跟底下的看客说话。说的就是那一句压场的词儿。老旦说完这句,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花,场子里的看客,妇女居多,有的捂着脸,有的呆着,散场了坐着不肯动。
覃娘是回江南接念安的周家亲戚,路过苏州,让人拉去看了这场。她坐在场子中间,从头看到尾。
回到建康,她进宫第一件事,就是找宋辞。
“娘娘,出了个事。”覃娘说,“江南有台戏,唱的是……唱的是您。”
宋辞正在案上改《女子自立法》的稿子,笔没停:“唱我什么?”
“唱的……”覃娘斟酌着词,“唱的是三百年前,一个女人提着灯收骨头的事。什么三千里,什么祠堂,什么坐在祠门口一晚上,都没影儿的事,全是编的。而且,娘娘,它把您编成了个死了丈夫的寡妇,从头哭到尾。您哪是……您跟那台上唱的,根本不是一路人。奴婢听着,气得不行。这戏得禁。再不禁,满天下都当您是那样的人了。”
宋辞把笔放下了。
“先别急着禁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三个话。”
“娘娘问。”
“第一个,戏里的主角,叫什么?”
覃娘想了想:“台上不提真名。可底下人都传,说演的是‘宋先生’。唱词里有一句,人家喊她,喊的就是先生二字。”
“第二个。有没有骂人?”
“骂谁?”
“骂我。骂朝廷。骂骨语堂。有没有?”
覃娘回想了半天:“……没有。一台戏下来,没有一句糟蹋人的。那个侯班主,戏编得糙,可句句都是干净话。”
“第三个。”宋辞说,“戏里末了一句词,是什么?”
覃娘被这一问问住了。她皱着眉想,想了很久,戏里的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末了她想起来了,想起来的时候,脸先红了,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
“娘娘,奴婢说了,您别恼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一句是,”覃娘低了头,念出来,“‘不论鬼神问骨头,骨头从来不说谎。’”
念完,屋里静了。
宋辞坐在案后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停了。
“娘娘?”覃娘小声叫了一句。
“这句话,不是我说的。”宋辞开了口,“可是,说得比我好。”
覃娘抬起头。
“我这些年验骨头,心里翻腾的就是这个意思,翻了十几年,没能翻成一句话。”宋辞说,“一个唱了三十年戏没唱红的班主,替我说出来了。覃娘,你气什么?”
“奴婢气它编排您。”
“它编的是台上的宋先生,不是我。”宋辞说,“台上的寡妇提灯走三千里,我没走过,我的三千里是坐车走的,还有兵护着。她比我苦,比我干净。叫百姓看去,看那样的人,不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禁。”
覃娘应是应了,心里还没通。第二日她又来,提了个折中的话:不禁可以,要不要叫人去跟那戏班打个招呼,往后唱的时候,把跟娘娘沾边的地方,改一改?
宋辞叫她坐下。
“你坐下,我跟你算一笔账。”宋辞说,“你今日打招呼,戏班改了,唱的还是《灯》。你不打招呼,它唱的还是《灯》。改不改,戏都在唱。可你打了这个招呼,往后史官怎么写?写皇后干预戏文。写朝廷容不下一台戏。这一笔,比那台戏贵得多。”
“那……就由着它唱?”
“由着它唱。”宋辞说,“歌功颂德的戏,历来活不长,因为它假。这台戏假在细节,真在骨头上,它能活下去。能活下去的东西,禁不绝,禁了反倒替它扬名。”
覃娘还是不太服气,末了嘟囔了一句:“奴婢就气那个寡妇。娘娘分明……”
“分明什么?”宋辞说,“分明是穿越来的,带着两千年的验骨学问?这话你敢叫台上去唱么?”
覃娘噎住了。
“这台戏编我编成寡妇,编得对。”宋辞说,“对在这儿,百姓要听故事,故事得有来历。我的来历讲不成故事,寡妇的来历讲得成。百姓拿她当真的,拿我当陪衬,我不亏。只要末了那句词是真的,其余的,随它编。”
不禁之后,宋辞做了一件事。
她叫石沓跑了一趟苏州,寻着那个侯班主,把整本戏文抄了一份回来,一字不改,连场子里的插科打诨都照录。抄回来,她收进了骨语堂的档房。
收档的时候石沓问:“先生,这戏文收进档房,算什么名目?外传么?”
“不算外传。”宋辞说,“算教材。”
“教材?”石沓愣了,“骨语堂教验骨的,拿一本戏文教什么?”
“教的东西多了。”宋辞说,“从今年起,骨语堂的学徒,三年学制里头,都得看这台戏。看完了,每个人交一篇话,写这台戏哪儿真、哪儿假、哪儿编得好、哪儿编得糙。”
“验骨跟看戏……有什么相干?”
“相干大了。”宋辞说,“你想想,这台戏里的女人,从头到尾验了几具骨头?一具。她验一具,天下人都记住了。我们骨语堂,一年验几千具,记住的有几个?差别不在手艺上,手艺她准不如我们的学徒。差别在,她让人记住了她是谁。”
石沓琢磨着这话。
“百姓记不住律条,记不住案件。”宋辞说,“你跟一个种田的讲大燕刑律第几条第几款,他扭头就忘。可你跟他讲一个提灯的寡妇,他能记一辈子。他们记得住一句戏词。你要让他们记住你做的事,先要让他们记住你这个人。人立住了,事才跟着立住。这台戏是百姓头一回,替我们这样的人立像。像立得糙,可它是百姓自己立的,不是我叫人刻的。这种像,禁一个,少一个。”
石沓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他说:“先生,那学徒交上来的话,写它编得糙的,算不及格么?”
“不算。”宋辞说,“写它糙,写得出道理来,算优等。我倒怕他们写不出——怕他们全写好话。满纸好话的,才不及格。”
三月中,头一批看了戏的学徒交话上来。
有个女学徒的写得最长。她看了三天戏文,末了交上来一篇,头一句写的是:这戏里假的地方,假在把三年的学成了三千里;真的地方,真在末了那一句词,因为我入堂第一天,先生说的头一句话,跟它是同一个意思,先生说的是:骨头不说谎,人才说谎。
宋辞看到这一篇,看了两遍,搁在最上头。
那晚她把这篇拿回自己屋里,又看了一遍,末了提笔在这篇底下添了一行批语:此篇抄一份,附在《死籍》第四卷末。
写完她搁了笔。案头的镇纸底下,还压着西边正使那张写着汉字的纸。她把它抽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两张纸中间,如今多了一张,是侯班主那本戏文的头一页,石沓从苏州抄回来的,页角上还沾着一点苏州的茶渍。
她把三张纸理齐了,压回镇纸底下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