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385章 传说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856字 2026-10-04 18:24:11

承明六年三月起,各地开始流传一些说法。

说法是从底下自己长出来的,没人为首,没人张罗。传着传着,越传越多,越传越走样。到四五月间,几个不同版本的说法,在各处都碰了头,碰出一个相同的名字来——宋娘娘。

传得最广的一个,在北边。

朔北一个偏远村子,村里今年起了个新规矩:人死了,不许直接葬,得先报到镇上的官府,官府派验人来验过,开了单子,才能入土。

这规矩其实是当地县令立的。开春那阵,邻县闹过一场时疫,起初没人当回事,死了就埋,埋了病就顺着水井和坟地传开,末了闹死了几十口。县令吃一堑,学乖了,立了这条:凡死者先验,验出疫的,另行深埋,井口封起来,接触的人家隔离观察。就这一条,秋里再冒头的一场小疫,三天就掐灭了,前后只死了两个人。

道理是官的道理。百姓不明白道理,也不需要明白道理。他们只看见一件事:立了这规矩,死人就少了。

少多少?村里几个老人蹲在村口,掰着指头算。前些年,一场时疫过来,村里总要抬出去七八口;今年,一口没抬。他们算了三回,回回都得出同一个数:死的人少了一半还多。

数算出来了,得有个说法。为什么官府突然管起死人了?为什么验一回就能救命?问官,官说的是疫气、验状、隔离,一套话,听着就绕。老百姓不要绕的,要直的。

末了是村中一个老寡妇给的答案。她去镇上送过两回鸡蛋,见过那个来验尸的女验官,女验官验完了,还教她家怎么煮井水。她回来说:“这不是官学的本事。官府的人没那么好心。这是宋娘娘定的规矩,宋娘娘心疼死人,派下来的。”

一传十,十传百,没一个月,方圆几县的村子都信了:先验后葬,是宋娘娘说的。有人添了细节,说宋娘娘夜里托梦给县令,县令才立的规矩;有人说得更有鼻子有眼,说那年瘟疫是宋娘娘用法术压下去的。

县令听说了,哭笑不得,写公文往上头澄清:此乃下官效法骨语堂章程所立,与宫中无涉。公文递上去,石沉大海——他是个务实的人,澄清一回也就不澄清了。规矩好用,百姓肯配合,说是谁定的有什么要紧。

浙江一带,另有一个传说。

说是施药赈济的章程,也是宋娘娘定的。乡间贫民抓药,药钱减三成,孤儿寡母免一半,春天按方子领避疫的药散,不要钱。药铺按领用的数目到官府领补,官府再跟惠民的政署核销。

这套章程,其实是大燕惠民政署拟的。拟章程的官员姓程,是把宋辞早年写的一部《疫方散录》拿去,照着里头的方子和思路,一条一条改成的政务。方子是宋辞的方子,章程是程官员的章程,银子是国库的银子。

可到了百姓嘴里,这些分不清,也不用分。他们只知道,药便宜了,药铺掌柜肯赊了,春天那碗苦药散救了自家娃一命。问这是谁的恩,药铺掌柜也说不清章程谁拟的,只说:“听说是宫里娘娘那边传下来的方子。”

就这么一句“听说”,添枝加叶地长。到夏天,浙江的说法已经长成了这样:宋娘娘亲自尝百草,配出了避疫的方;宋娘娘下过旨,穷人吃药不许收全价;有个添得最远的,说宋娘娘原是药王座下的仙童,下凡来的。

程官员听人当面讲这个传说,讲的人眉飞色舞,他张了几次嘴,没纠正。回去他跟同僚说:“我拟章程拟了半年,拟得掉头发。百姓一句‘娘娘传下来的’,就把我半年说没了。”同僚笑他。他末了自己也笑,笑完说了一句:“算了。方子真是人家的。我不过抄方子的。”

这些传说传到建康,朝中不少人听了不舒服。

不舒服的不是传说假。传说假,历来如此,不稀奇。不舒服的是底下那句没人说出口的话:

百姓为什么要把这些功劳,推到一个女人身上?

有御史在私下聚饮的时候说开了:“先验后葬,是地方官的政绩;施药章程,是政署的章程;纵然方子出自中宫,落实的也是各衙门的人。怎么到了民间,一概成了‘宋娘娘’?我等臣工,就没名没姓了?”

这话说得几个人点头,也有人没点头。没点头的人里头,有一个说了一句实在的:“你酸这个做什么。百姓又不认衙门。他们一辈子跟衙门打交道的次数,十个指头数得过来,回回还是被呼来喝去的。你叫他们感念衙门,他们感念不来。”

“那也不该全归到一人身上。还是个妇人。”

“妇人怎么了。”

“历朝历代,没这个说法。”

“历朝历代”四个字一出,桌上静了静。这话听着耳熟。那顿酒没喝到末了,就散了。散了以后,头一个说话的御史回家路上想了一道,末了还是没递折子。他知道这折子递上去,要撞的不是皇后,是民心。民心这东西,撞一下,自己碎。

五月里,这些话七拐八绕,传到了拓跋烈耳朵里。

传话的人添油加醋,说民间把多少多少事都安在皇后头上,朝中议论纷纷。拓跋烈听完,没发落,只是叫人把北边那个村子的规矩、浙江那个章程的来历,都查明白了报上来。报上来一看,他看了一下午,看完了叫人备车,去骨语堂分堂找宋辞。

宋辞正在堂里改学徒的功课。拓跋烈进来,她在案后坐着没起身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堂里没外人,只有石沓在边上抄档。

“民间的事,你听说了?”拓跋烈坐下,“都安在你头上。”

“听说了一点。”宋辞说,“听着像那么回事,就是没一件是我干的。”

“朕知道没一件是你干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先验后葬,是个七品县令立的;施药章程,是政署一个主事拟的。朕今日看了一下午名册,替你数着呢——你真正亲手干的事,一件没安到你头上。安到你头上的,一件你没干过。”

“那也挺好。”宋辞说,“省得我干。”

拓跋烈笑了一声。笑完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,慢悠悠开了个玩笑。

“朕想跟你要个账。”他说,“民间如今给你记的功德,拢共数得出来的有七件。朕给你算算,一件验骨,是你的;一件教仵作,算你的;剩下五件,先验后葬、施药、平疫、井水章程、还有个什么断案如神,都是别人的。你白捡了五件。朕库里的银子出的政,也归了你。你这个买卖做得,比朕登基还划算。”

宋辞笔搁下了,认真想了想,答:“那我补你一件。往后百姓要是骂谁,你叫他们骂我,账就平了。”

拓跋烈被这句顶得愣了一下,笑了。笑到一半,他放下了茶盏。

放下盏之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说完,屋里安静下来,石沓抄档的笔都停了。

“你知道百姓为什么不把这些事,推到朕头上么?”

宋辞看着他。

“因为朕是皇帝。”拓跋烈说,“皇帝做的事,是他们的本分。收税是本分,打仗是本分,修河是本分,赈灾也是本分。本分的事做好了,不谢;做差了,骂。朕做了二十多年,账就是这么记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你做的事,他们没想到有人会替他们做。”他说,“一个种田的,死了儿子,按说就是埋了,谁管你儿子是怎么死的?没人管,几百年都没人管,他们认了这个命。如今有人管了,还验,还问,还给个交代。这事超出了他们的命,超出了命的事,人没法用常理解,只能说是神做的。你做的事他们想不到有人会做,所以他们只能说是神仙做的。”

“是他们想不到有人会替他们做——”他说到这儿,自己停了停,“这话不好听。可朕想了想,这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坏话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宋辞听完,低头看着案上那摞学徒的功课,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一阵。末了她抬起头,答了一句。

“那就让他们一直说下去。”她说,“律条会改,章程会改,官名会改,一百年后连朝代叫什么都难说。传说不会改。传说能传一千年。”

“传一千年,传的都是假的。”

“传的是假的,可百姓肯信一千年。”宋辞说,“你今日颁一条敕令,一百年后有没有人守,看运气。可百姓传一句‘宋娘娘说的’,没人下旨,他们自己记着,自己传给儿孙。假传说比真敕令活得长。你做你的皇帝,我借传说的命,把规矩传下去。这笔账,你赚了,我也赚了。”

拓跋烈坐了一会儿,把这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。

“账是这么算的。”他末了说,“行。传吧。”

他走的时候,石沓送出门。送完回来,宋辞还在案后坐着,没动笔。

“先生。”石沓小声问,“方才那句……您是真打算借传说的命?”

“已经借上了。”宋辞说,“不是我打算,是他们自己给的。我要是下道懿旨说‘先验后葬是本宫定的’,倒假了。他们说是我说的,我就认,不吭声,让它在底下自己长。长一千年。”

她说完这句,把学徒的功课拉回来,接着改。

改到中途,她翻到一份功课,是个新学徒写的,题目是论先验后葬之利。这学徒在末尾添了一笔,说此法北地已行,乡人皆云出自中宫,臣以为不宜,功当归有司。

宋辞看了这一笔,提笔批了四个字:功归百姓。

批完她想了想,又在这四个字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娘娘也归他们。

她合上这份功课,搁到批完的那一摞里,接着改下一份。窗外天还亮着,堂外头隐约有说话声,是几个学徒下了课,在院里争辩什么。她听了两句,争的是北边那个村子到底归哪个县。谁也说不准,谁也不让谁。

末了一个说:“管它哪个县,反正是宋娘娘的规矩。”

另一个“嗳”了一声,算是认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