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六年四月初,宋辞一行从朔州动身,归建康。
同行的人不多。宋辞、念安、覃娘、石沓,几个随行的验工,末了加上一个临时加进来的,拓跋烈。他本该五月才回京,行程改了,跟着一道走。他的说法是顺路,监国的事有拓跋宏在京里顶着,他早回去晚回去,折子一样堆着。石沓私下跟覃娘嘀咕:“顺路?从朔州回建康的路是这么走的么?”覃娘说:“闭嘴。陛下要顺,就顺。”
车队走得慢,一日五六十里。这趟走得慢,一半是拓跋烈的腿,一半是宋辞的主意。她说这一年北路都赶着走,归途不赶了,沿途能停就停。念安四岁多,坐不住车,每到驿站就下地跑,覃娘在后头追,一追一上午。
路上,京里的消息一站一站递过来。递来的头一件大事,是拓跋宏张榜的事。
事情得从这一年初说起。
拓跋宏监国,到这一年四月整一年。这一年里他干的政务,多数是接着办的,接各衙门的折子,接各处的例行公事。唯有一件,是他自己起意办的,从正月里开始筹备,三月底张的榜。
他把这几年来全国的账务,全部公开张榜。
户部的总账、各省的税赋、养济院的口粮、平准仓的粮价、河工的银子、骨语堂的用度,一笔一笔,誊在大张的榜纸上,贴在京里各城门和东西两市。榜纸糊了一百多面墙。
这不是没人试过。前朝有位皇帝也想张过,被满朝拦下了,理由现成:账示于民,民不能解,徒生议论。这一回拓跋宏没跟朝上商量到位就办了,办完才递话给各衙门。有几个老臣气得递折子告病。拓跋宏的回话很简单:账是国库的,国库的银子是百姓纳的,纳银子的人看一眼自己的银子花哪儿了,天经地义。
榜张出去第一天,出事了。
京西米市有个牙行的伙计,姓鲁,粗识几个字,挤在人堆里看了半日。看完了他不走,拉着旁边的人算账。他看出一个数目对不上:养济院在册的人数,三年的榜连着看,少了三千。
三千不是小数。这伙计较了真,回去跟掌柜的说,掌柜的又跟相熟的米商说,一传十十传百,第二天米市上全在讲这个事。讲来讲去,就有人把话讲成了那个方向——养济的人数少了三千,是不是有人克扣了?名册上除了名,人呢?是不是做假账,把三千个活人的口粮吃了?
这话当天就递到了拓跋宏案上。
递话的人是户部的一个郎中,话说得发愁:“监国殿下,此事若有人借机生事,怕要闹起来。要不要先把榜撤了,查明白再贴?”
拓跋宏看完递上来的话,问了三个字:“撤哪面?”
郎中没听懂。
“榜一百多面。”拓跋宏说,“撤哪一面?米市那一面?今日撤了米市的,明日菜市的人看出别的事,撤菜市的?撤得完么?撤榜的动静,比三千人的动静大十倍。”
他把折子扣下了,当夜叫人办一件事:把养济院这三年的原始名册,全部搬出来。
第二日一早,米市那面榜的边上,多了一排长案。
长案上摆的是名册。三年的册子,一年一摞,摊开摆着,从在册的每一个人,到除名的每一个人,除名的日期、缘由,都夹了签标明。旁边还站着户部的两个书吏,专管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
鲁伙计头一个挤到案前。他不会翻官册,就让书吏念。书吏一条一条念:某年某月,某人除名,缘由,入织坊做工,月钱若干;某人除名,入城西砖窑,工钱若干;某人除名,领荒田三亩,免赋三年……
念了半日,念了几十条。围的人越来越多,念一条,有人念叨一条:“这不是出去了么。”“出去了,有活干了,就不吃养济了。”
名册摆了整整三天。三天里,几个会算的市井人,自己拿纸笔对,对着对着对出了那个数:三年间,一千九百余人进了各处工坊做工,七百余人领了荒田垦殖,四百余人除名是因为病故或年满出籍,三项加起来,不多不少,三千挂零。
对明白的那天傍晚,鲁伙计自己拟了一段话,请书吏替他写在纸上,贴在长案边上。写的是:某月某日,小的鲁某,疑养济之数有亏,经查名册,方知三千人皆得营生,非有克扣。小的错疑官府,特此说明。往后官府之账,小的还要看。
这张说明贴出去,看的人比看榜的还多。有人说这伙计傻,自己打自己的脸。也有人说他不傻,说:“他敢疑,官府敢摆册子,这一来一回,比什么都结实。”
事情平了,后头还有一段。
三天之后,米市的几家行商凑了份子,备了一份礼,托人送到宫门外,指名谢监国殿下。礼不重,几匹绢、几样土物,是商户们的心意,账张出来,市面上的风声稳了,谣言没能兴起来,商户是得利的一拨。
礼到了拓跋宏案上。他看了礼单,让人原样退回去。
退的时候附了一张字条。字条是他自己写的,字迹端正,就一行:
“这是国法,不必谢。”
礼退回米市,几家行商捧着退回来的绢和那张字条,你看我我看你。末了是鲁伙计说了句话,他把那张字条要了过去,说要裱起来,挂在米市的墙上。有个行商问他裱这个做什么,鲁伙计说:“往后谁再说官府的账做假,就叫他看这个。”
这张字条后来真裱了,挂在京西米市的过厅里。挂了没一个月,别处的市镇也学着京里张账。头一个跟进的是苏州,苏州府尹是拓跋宏的人,接榜文接得快。往后两三年,张账从州到县,一层一层张下去。
这些事,宋辞是在归途上一站一站听全的。
四月中,车队过彭城,京里递来的邸抄上写着名册摆案、礼被退回的始末。宋辞在车里把邸抄看了两遍,看完把纸递给前车的拓跋烈。
拓跋烈就着车窗看了一遍,看完递回来,没说话。
又走了一日,过一处驿站打尖,两辆车并着。拓跋烈过来,在宋辞车辕上坐着,两人说了几句话,说的还是行程。末了拓跋烈状似随口地问:“宏儿张榜那事,你怎么看?”
宋辞正低头给念安剥一颗煮蛋。她剥完了,把蛋递给孩子,拿手绢擦了擦手指。
擦完,她说了两个字。
“成了。”
拓跋烈没听明白:“什么成了?”
“张榜这件事,本身办得糙,能挑的毛病不少,账目太粗,百姓里有看不懂的,还惹出了一场风波。”宋辞说,“可是办成了。不是我说的办成。是那个鲁伙计出来疑账那一刻,这件事就办成了。一张榜,百姓里头有人敢疑,疑了,官府不撤、不瞒、不找人担罪,把名册全摆开。三年前,五年前,十年前,哪个衙门敢这么办事?没有的。疑账的人和摆册子的官,两边都是头一回。头一回能囫囵着走下来,就叫成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监国一年,我没在京里,一道折子没替他拟过,一句话没替他递过。”她说,“成了。”
拓跋烈听了半晌,转过头看她。
“我们的儿子成了,”他说,“你这话说得,像是验完一具骨头,下断语。”
“就是验完了。”宋辞说,“张榜、摆册、退礼,三样,是他自己的骨头。我验的骨头多了,一眼看得出来,哪块是自己的,哪块是垫上去的。这三样,没有一块是垫的。”
拓跋烈沉默了一会儿,末了开了口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把每个字都掂过。
“你方才说,‘我们的儿子’。”他说,“得改一个字。不是‘我们的’,是‘你们教养出来的’。”
宋辞看着他。
“教他的是你,护着他的也是你。”拓跋烈说,“朕这一辈子教他的,是怎么坐这把椅子。怎么疑人,怎么忍着不打,怎么把折子压三天再批。你教他的是另一套,怎么把账摊开给人看,怎么受一个牙行伙计的疑。前一套,朕的父皇也教过朕,后一套,朕是这两年跟着你们,才一点一点想明白的。所以,是你们教养出来的。”
“你们,你跟覃娘,还有周家那一大家子,还有石沓,还有骨语堂那些人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人是众人养出来的。他运气好,养他的众人里,没有一个教他跪惯了。”
宋辞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车辕底下,念安正蹲在驿站墙根,拿一根草棍逗一只蚂蚁,逗得极其专注。
末了她说:“这话你回去跟他说一遍。”
“跟宏儿说?”
“嗯。”宋辞说,“当着面说。他要听得见,自己是怎么长起来的,长起来靠的是哪些人。听不见这个的,坐上那把椅子就忘了。你告诉他,将来他坐在上头批折子的时候,得记得,账底下是鲁伙计那样的人在看着。”
“朕跟他说。”拓跋烈应了。
打尖完了,车队接着上路。覃娘牵着念安往车这边走,孩子手里还捏着那根草棍,蚂蚁爬上了草棍,他一路举着,举得笔直,怕它掉。
上了车,他问覃娘:“蚂蚁要带去建康么?”
“它不去。”覃娘说,“它家里还有一窝的等它。”
念安想了想,把草棍伸到车窗外,抵着一丛路边的草,等蚂蚁自己爬下去了,才缩回手。
车走了。宋辞在车里翻邸抄,翻到末尾,发现新的一页上,石沓不知什么时候抄上了一句话,抄的是鲁伙计那张说明里的一句,后头注了小字,注明出自京西米市一个牙行伙计:
“官府之账,小的还要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