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六年五月初,建康史馆落成开馆。
馆是四月里就修好了的,一座三进的院,在国子监西边,青砖灰瓦,不起眼。修得快,开馆开得慢,章程争了整整三年。
这是宋辞三年里争得最凶的一件事。争的对手不是哪一个人,是一套沿了几百年的规矩。
大燕原本有史官,有起居注,皇帝一言一行,史官记档,皇帝本人不得阅看。这套规矩,纸面上立得漂亮,实行起来是另一回事。历朝历代,皇帝想看起居注,办法多的是:换人、烧档、赐宴“顺便”问问。前朝三百年,起居注被毁过四回。宋辞要在旧规矩上再立一个新衙门,把记史这件事,从皇帝手里的东西,变成天下手里的东西。
争执的焦点,从头到尾只有一个:史馆记不记皇帝的错。
争执从三年前起。
头一年争的是名分。宋辞提出设史馆,独立于翰林,专职修史、掌起居注,朝上反对的声浪比当年反女官入流还高。理由也现成:史乃国之大器,妇人干史,闻所未闻。这一条争了一年,末了是拓跋烈一句话压平的:“她要立的衙门,管的是记朕的错。你们谁愿意替朕挡这个?谁愿意,谁去坐那把椅子。”没人愿意,名分就过了。
第二年争的是权。史馆记了错,谁认账?史馆拟的章程里有一条:起居注照记,皇帝不看。反对的老臣说,此条形同虚设,前朝皇帝想看,谁拦得住?宋辞在章程上添了一条:皇帝索看起居注者,史官封驳,记档。这一条吵得更凶,说这是把史官架在火上烤。吵到后来,宋辞把一句话刻进了章程的扉页上,一锤定了音,这话后头再表。
第三年,争的是最难的一条。
这一年的对手,只剩一个人了。前头反对的,能改口的都改了口,不能改口的老了,退了。剩下这一位,是翰林院的老史官,姓虞,七十四岁,修了五十年史,一辈子没记过皇帝一句错话,不是皇帝没错,是他不敢记,也不会记了。他反对的最后一条,不是利,不是权,是一个问题。
五月开馆前,最后一次议章程,虞老史官当着满堂的人,问宋辞一句话。
他问得很慢,每个字都是掂过的。
“娘娘要史馆记帝王之错。老朽只问一句,若陛下有错,而史书照记,青史之上,后人只道大燕的皇帝是个昏聩之主,国体受损,人心离散,这个后果,由谁负?”
满堂没人说话。这个问题没法答。说由皇帝自己负,那是空话;说由史官负,没人担得起;说后果不会那么严重,那是哄人。
宋辞答了。
她站起来,答了五个字。
“由这部书负。”
虞老史官皱着眉:“书是死物,如何负?”
“书是死物,可书负的东西是活的。”宋辞说,“国体受损,受损的是什么?是后人看这段史,看见一个昏聩之主,看见了,大燕就完了么?没有。前朝记了那么多昏君,前朝亡了,史没亡。人亡了,国亡了,账还在。账在,后人就有得学,学得会避。您怕的是后人看见皇帝的错。我怕的是后人看不见。看不见错的后人,会把前人的错,一遭一遭重犯。您修了五十年史,您比谁都清楚,前朝那些被抹平的错,后来是不是都重犯了?”
虞老史官没答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了很久。
“您问由谁负。”宋辞又说,“我告诉您由谁负,由五十年后、一百年后,读到这段史的每一个人负。他们读到皇帝的错,他们替这个错上心,他们防着它重演。这就是这部书在负。书担的不是骂名,书担的是后人的眼睛。您要真心疼国体,就别让后人的眼睛瞎着。”
虞老史官坐着,很久没动。末了他起身,对着章程的稿子,深深一揖,坐回去,没再说话。
章程过了。
最后拍板的,是拓跋烈自己。
五月十二,开馆前一日,拓跋烈亲到史馆,当着满堂史官,定了三条。这三条后来写进史馆的馆条,立在正堂:
第一条:起居注照记,皇帝不看。皇帝索看者,史官封驳,事后记档。索看几次,记几次。
第二条:本朝实录,须在下一朝修成。当代人不修当代史,当代人也不得读当代实录。谁读,谁离开史馆。
第三条:设纠谬一职。凡天下任何人,包括百姓,对已颁行的史书,皆可提出勘误,报至史馆,史馆必须查核,必须回应,回应的结果张榜公示。查实有误的,改;查实无误的,把为什么无误,也写明白张出去。
三条里,第三条最狠。
这一天,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过。历朝的史书,错就错了,改史是官家的事,百姓连说一句“这不对”的资格都没有。第三条等于把史书的门,从官家手里挪开了一半,挪给了天下人。
定的那一刻,史官里有人低声问:“乡野村夫,不识文字,也配纠谬?”
拓跋烈答他:“他不识字,他儿子识。他儿子不识,他孙子识。纠谬的门开着,等得起。”
宋辞在边上没说话。这三条,是她那本章程的底,只是头两条,拓跋烈自己添了刀,第三条,是她从验骨的手艺里挪过来的。有错,谁都可以指出来;指出来,必须给交代。她把验字,从验尸,挪到了验史上。骨语堂验骨头,史馆验史书,一个道理,死的东西不会开口,可死的东西不说谎,肯俯下身去看的人,能从里头问出话来。
五月十三,开馆。
开馆没办大典。三进的院里,站了史官、翰林、几个衙门的官员,还有特意请来的几十个人——京西米市的鲁伙计,也被请来了,站在人群后排。他听说自己被请,愣了半天,问传话的人:“我一个牙行的伙计,去史馆做什么?”传话的人说:“殿下说了,您上月疑账疑得好。如今疑史的门也开了,请您来先看一眼。”
鲁伙计来了,进门先四下张望,跟身边的人小声打听哪里是厕所,他紧张。打听完,站定在后排,捧着人手一份的章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众人站定,拓跋烈说了话。话不长。
“朕做的事,你们都可以写。”他说,“对错都写。朕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写朕的事的时候,不要替朕开脱。”
一屋子人静着。
“朕跟你们交个底。”拓跋烈接着说,“你们替朕开脱一次,后人就对朕的错重犯一次。你们把朕的错记实了,后人才绕得开。朕要的不是身后留个好名声。好名声是给死人看的,朕用不上。朕要的是朕这一朝做的错事,一百年后有人翻出来,看了,说一句‘这个坑,前头的人掉过,我绕开’,这就够了。今日起,这个馆里,替皇帝开脱的,出去。”
他说完,环视一圈,末了目光落在虞老史官身上。
“虞先生。”他说,“您修了五十年史,没记过帝王一句错。委屈您了。往后这二十年,您把欠下的错,补着记一记。”
虞老史官出列,撩袍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他没说谢恩,也没说领旨,他站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“老朽今年七十四。老朽记不完的,馆里有年轻人。年轻人记不完的,”他看了一眼后排的鲁伙计那拨人,“门开着。”
开馆后第三日,出了一桩小事,馆里的人记了很久。
头一份送进纠谬房的,不是什么大学问家的勘误,是一封信。写信的是京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,托村塾的先生代笔。信上说,前朝旧史里记着某年大蝗,蝗起于某月,可他祖父传下来的话说,那年蝗灾早一个月,村里饿死人的事在旧史里记成了“疫”。
按规矩,史馆必须查核回应。纠谬房接了信,查了三日,查的地方志、粮价的档、当时的赈济文书,末了查实:老农说得对,旧史误记。蝗灾的月份改了,“疫”字改成了“蝗”。
改完,回应的榜文张在史馆门口,也张到了京郊那个村口。榜文末尾写着勘误人的名字,就是那老农的姓名籍贯。
鲁伙计听说了这事,专门跑去看那张榜。看完他跟米市的人说:“你们看,他一个种田的,改了史书。改的还是前朝的史书。往后谁再说小民的话不算数,我叫他来看这个。”
史馆立起来之后,宋辞去了一趟,就一趟。
她进馆那日,虞老史官领着她看正堂的馆条。三条刻在木上,拓跋烈开馆那句话,也刻在旁边,“不要替朕开脱”六个字,单独一块小匾,挂在三条的正上方。
宋辞站在匾底下看了一阵。
“这句话,”虞老史官在边上问,“娘娘以为,能管多少年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匾管不了人,能管住匾底下的道理。道理在,匾烂了可以再刻。道理不在了,匾挂一万年也没用。”
她走到纠谬房门口站了站。房里两个年轻史官正在整理头一批信件,案上堆了几十封,来自各州各县,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有。她没进去,就在门口看了看。
覃娘跟着她,看不懂这些,问:“娘娘,这满屋子的纸,跟验骨头是一回事么?”
“是一回事。”宋辞说,“骨头搁在那儿不会说话,得有人肯去问。史书搁在那儿也不会说话,如今有人肯问了。”
她说完往回走。走到院里,跟一个抱着信匣进来的小吏擦身而过。小吏认出她,慌忙行礼,匣子里的信差点撒了。宋辞摆摆手叫他起来,问了一句:“这匣子是哪来的?”
“回娘娘,湖州的。今日到的,里头有七封,都是纠谬的。”
“七封。”
“是。湖州有个老塾师,串了三个县的村塾,叫识字的都来挑旧史的错。他说,”小吏翻出一封信,找了找,“他说,如今挑错能上榜,比考功名实在。”
宋辞听完,站了一息,往门口走了。上车前,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三进的院子。覃娘在后头扶她,她摆摆手,自己上去,坐定了才说了一句:
“回吧。信会越来越多的。”
车出了巷子。史馆院里,那两个年轻史官把湖州的七封信登了册,头一封拆开的,末尾一句是那位老塾师自己加的,小吏念给同伴听:“史书既许我等挑错,则我等读书,从此不为功名,为的是不让错字过夜。”
念完,两人对着这句看了一会儿。年长的那个拿了笔,把这句话抄在了登册的空白页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