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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9章 除夜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269字 2026-10-04 18:24:11

承明六年最后一天,宫里照例摆了一桌很小的年夜饭。

小是这几年定下的规矩。不上大宴,不请群臣,就慈安殿偏殿摆一张八仙桌,一家人加几个近人。今年到的人比去年还少。拓跋烈、宋辞、拓跋宏、念安,覃娘、石沓,末了添了一个空座,空座上摆了一副碗筷,是给顾衍摆的。

顾衍是这一年三月里走的。

走得不算突然。开春他就病了,咳了整个正月,太医来看过几回,他自己心里有数,把翰林的事提前交割了。交割完,他在家躺了一个月,末了那几天,他叫人送来一样东西,送到宋辞手上,一部法典的校注草稿,三十多卷,是他这几年一条一条校的,批注写得密。随书附了一张笺,笺上就三个字:

“请校正。”

没有落款,没有多余的话。宋辞收到那天,把三十几卷从头翻了一遍,翻到夜里。草稿的批注里,有他一贯的细致,也有几处他拿不准的,拿不准的地方他都标了记号,画一个小圈。她数了数,小圈一共四十一个。四十一个小圈,是他留给她的问话。她拿笔一个圈一个圈地答,答了半个多月。答完,书校完了,人也已经不在了。

她把校完的稿子送去付梓,刊行的时候,封面上并排两个名字:顾衍校,宋辞正。有人问她要不要添一篇序,悼一悼。她说不添:“他送来的时候写三个字,我回去也该三个字。”她回的三个字写在卷首:已校正。

空座上的那副碗筷,每年都摆。摆了几年了,从今往后,又添一副该摆而摆不上的。

这一年还有一件小事,出在石沓身上。

石沓守了承灯人的位子十几年。骨语堂正堂那盏灯,从立堂头一年点起,没灭过,他管了十几年。他对上头的称呼,也十几年不变,管每任承灯人叫先生。宋辞继任的时候,他也叫先生,叫得跟叫前头几任一样自然。

今年秋天,骨语堂选出了下一任承灯人。是个三十七岁的女验官,姓乔,学徒出身,验了十几年,手艺和人品都压得住堂里堂外。选定那天,堂里办了个简单的交接。乔验官接了灯,石沓把堂务的钥匙一串一串交出去。

交完钥匙,他开口叫了一声。他叫的不是从前的称呼了。

他叫乔验官,叫的是“先生”。

堂里的人都听见了。有人愣着。石沓交完钥匙,站在那盏灯底下,说了一句话:“灯在这里,不必我再守着。”说完他退到堂下,站进了普通随员的班里。从那天起,他嘴里的“先生”换了个主人,换得顺顺当当,跟换了几十年的任何一个年头一样。

后来有人问他,叫了几十年的人,改口改得这么快,心里过不过得去。石沓说:“我守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。谁坐在先生那个位子上,谁就是先生。位子在,灯在。我是这意思。”

宋辞听说改口的事,只交代了一句:石沓的月俸,从今往后按老堂监的例,加三成。石沓不肯领,说交了钥匙就不是堂监了。传话的人回来说不动他。宋辞说:“不是给你的,是给位子的。位子空的这些年,钱记在位子账上,往后谁接堂监,谁接着领。”石沓这才收了。年夜饭这一桌,他坐的位置也照旧,坐在宋辞下首,端茶倒水的老差事没交。

这一年,拓跋宏十九岁。

他十九岁这一年,主动求了一件事:去骨语堂做三个月学徒。

折子是他自己递的,不递给父皇,递给宋辞。折子上写得明白:儿臣监国两年,批过人命案子的折子十七件,件件照律例批的。可律例底下的骨头,儿臣没见过一面。请准儿臣去骨语堂做学徒,三个月,从最底下做起。

宋辞准了。准的时候把当年那条老规矩原样说了一遍:进了骨语堂的门,就没有皇储。铺盖自己背,创口自己洗,夜班自己值,迟到自己领罚。拓跋宏应了。

三个月里,他在堂里没被人当储君待过。头一个月洗创口,洗得吐了两回,吐完接着洗。有一回值夜班,天不亮来了具无名尸,他跟学徒一块儿抬,抬的时候没人让着他,他自己也没叫人。第三个月,他跟乔先生上过一次尸台,看了一具骨头的全验。看完那天晚上,他在堂里的日课上写了一篇,末尾一句是:儿今日方知,儿往日批的十七件折子,每一件底下,都是这样一具骨头。往日批的是字,往后批的时候,眼前得有骨。

这篇日课,乔先生照例呈给了宋辞。宋辞看完,没批语,只叫人抄了一份,收进档房。

学徒期满那天,堂里照规矩考校。考校过了,拓跋宏领了出徒的文书。文书上写的名目跟所有学徒一样:某姓某人,历三月,可佐验。落款的日子底下,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,没有头衔。

这一年,念安四岁。

四岁的孩子,这一年学会了写字。描红描了半年,头一个不用描、自己写出来的字,是“验”。

字是他自己挑的。覃娘教他认字,认到“验”这个字,教他说这个字是娘做的事情。孩子记住了。后来学写,别的字都要人按着手,独独这个字,他自己一个人蹲在廊下,拿一截炭棍在地上划拉,划拉了几天,末了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验”,举着满院子找人看,先找覃娘,再找石沓,末了捧到宋辞跟前。

宋辞看了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炭棍写的,笔画歪的,末一笔还拖长了。她说:“写得好。这个字,娘写了一辈子,也没写端正过。”

孩子不懂这话,只当是夸,咧着嘴跑了。地上那个炭字,下过雨就没了。覃娘拿纸拓了一份,收了起来。

年夜饭吃到一半,出了一段没人防着的话。

一桌人正吃着,念安扒完半碗饭,忽然放下勺子,仰着头问他爹:

“爹,为什么每天都有人死?”

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。

覃娘的头一个反应是去捂孩子的嘴,手伸到一半,叫宋辞的眼色拦下了。拓跋宏看宋辞,石沓看自己的碗。殿里静着,谁也没替他答。

拓跋烈把筷子搁下了。他看着儿子,认真想了想,末了答了三个字:

“因为有人生。”

他说完,等着孩子点头。这是他备了半辈子的答法,生生死死,天道循环,孩子听不懂,也该到此为止了。

念安没点头。他皱着眉,四岁的孩子皱眉,眉毛挤成一小团,认认真真想了很久。想完了,他摇头。

“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拓跋烈问。

孩子转过身,伸出小手,指着坐在对面的宋辞,一字一字地说:

“因为有她。”

满桌人都愣在那里。石沓的筷子搭在碗沿上,忘了拿起来。覃娘张着嘴,没出声。

没人教过他这个。谁也不会教一个四岁的孩子这个。这话从他自己那颗小脑袋里长出来,谁也不知他是怎么拼的,大约是他这一年里听见的碎话:娘是验骨头的,验死人的,天天跟死人打交道。碎话在孩子的脑子里过了一年,末了拼成了这么一句。

拓跋烈坐在那儿,看着儿子,又看看宋辞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,把筷子重新拿了起来。

“吃饭。”他说,“你的答案,比你爹的强。”

饭接着吃。念安不懂自己说了什么,接着扒他的饭。吃到末了,宋辞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点心拨给孩子,拨完她说了这一晚上唯一一句关于那件事的话。她说得很轻,是对覃娘说的:

“那个字,往后教他别的字吧。‘验’这一个,不急。”

覃娘应了一声。桌上的菜见了底,石沓起身收拾碗筷,念安困了,趴在他爹胳膊上打起了瞌睡。拓跋宏扶着孩子,一家人陆陆续续散了。

殿外的更鼓敲过子时。这一年过去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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