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七年正月初一,大朝。
天没亮透,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今年的大朝跟往年不一样,诏书腊月里就颁下去了:正月初一大朝,许百姓入观。划了观礼的区域,东西两侧各站三百人,抽签抽出来的,各坊各市都有份。消息一出,建康城议论了半个月。有人说这是要出事的,几千个百姓跟皇帝隔着不到百步,历朝历代没这个先例。礼部又递了一回折子,说万一有人冲撞御驾,谁担待。拓跋烈把折子留中了,一个字没批。
定这条规矩的时候,他跟宋辞说过一句缘由。
“让他们看看皇帝长什么样。”他说,“看完了,他们就明白皇帝也是人。百姓一辈子没见过皇帝,只能想象。想象出来的皇帝,不是神就是鬼。神是靠不住的,鬼是怕人的。让他们看一眼,看一眼真的,往后他们看诏书、看律法,心里就有个底,底下写字的这个人,长得什么样,会不会老,会不会说错话。”
宋辞听完补了一句:“你可想好了,看了真人,有人要失望的。”
“失望就失望。”拓跋烈说,“盼着皇帝是神的人,该失望一回。失望完了才肯靠自己。”
大朝卯时开始。百官朝贺,宣诏,赐岁酒,章程都按旧例。变化出在朝贺完了之后。
司礼官唱了一声,两份东西抬上殿来。
不是奏章,不是贺表。头一份,是起居注的岁末摘要,一年里皇帝的言行,择要誊录,共十七页。哪一日发的火,哪一日罢的朝,哪一日索看起居注被史官封驳,封驳了几回,条条在上。头一页第三条就是:某月某日,上欲阅起居注,史官封驳,上止,记档。这一年索看被驳的,拢共两回,两回都记了。
第二份,是皇帝的身体记录。
这张东西百姓更看不懂。宋辞每一季度替拓跋烈记一回,记三样:握力,右手左手各多少;知觉线,腿上那道线又退了几分;体重。四个季度四张,连成一卷,就是一个人一年里的样子。图上还有几处批注,是宋辞的笔迹,写得直白:本年右手握力较上年减二分;行走仍需拄杖,冬日加重。
两份东西,当殿张挂,又命各在京城门誊抄张榜,百姓都可去看。
宣读的缘由,是拓跋烈自己说的。他站在御阶上,声音不高,殿里殿外都听得见。
“朕今年四十五。”他说,“头几年腿坏了,如今手上的力气也在退。这卷图,皇后一季一季记的,记了四年。今日张出来,给天下看。朕不怕你们看朕的身体,朕怕你们不知道朕也会老。你们要是不知道皇帝会老,就会把指望全押在一个人身上。押在一个人身上的指望,人一倒,指望就塌了。你们要知道朕会老、会病、会出错,就该知道,往后不能指望朕一个人。要指望律法,指望学堂,指望验堂,指望你们自己手里的事。这些不会跟着朕一起老。”
他说完,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。
“明年这时候,这两份还张。张到朕张不动为止。往后谁坐这个位子,愿不愿意接着张,朕管不着,但朕把头一年的样子摆出来了。摆出来的东西,收回去难。”
殿里静了一阵,末了山呼万岁。万岁声里,东西两侧观礼的百姓区,声音比百官那边乱,也比那边真。有老人踮着脚看那张图,看不懂,问身边的人:“上头写的什么?”身边一个识字的念给他听:“写的是皇帝的手劲,比去年小了二分。”老人“哦”了一声,站了一会儿,末了说了一句:“皇帝的手劲也是一年小二分的。”
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建康。
大朝散,百官退出,观礼的百姓也放行。乱子就出在放行的时候。
东观礼区有个孩子,六七岁,是跟着祖父来的。放行人流出宫门,孩子不知怎么挣脱了大人的手,逆着人流往回钻。纠仪的卫士去拦,没拦住,孩子的祖父在后头追,喊也喊不及。孩子个头小,从卫士的胳膊底下钻过去,一路小跑到丹墀底下,站住了。
拓跋烈还没走。他拄着杖正要下殿,抬头看见孩子。
满殿没走净的人都僵住了。卫士围上来,叫拓跋烈抬手止住了。
孩子仰着头,问了一句话。
“皇帝爷爷,你也会死么?”
这一句出来,丹墀底下死一样静。孩子的祖父连滚带爬地追上来,一把要把孩子按跪下,嘴里话都说不成句:“陛下恕罪,小儿无知,陛下,”
拓跋烈把杖递给内侍,弯不下腰,就着台阶蹲下去,蹲到跟孩子平齐。腿蹲不利索,蹲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。他看着孩子,答了一个字。
“会。”
孩子得了这个字,胆子反倒大了,接着问:“那你死了怎么办?”
这一问问得更狠。祖父的手还按在孩子肩上,抖着。满殿的人都看着。
拓跋烈答得很平静,像答一句家常话。
“有人接着。”
“谁接着?”
“好些人。”拓跋烈说,“有名字的,没名字的,都算。一个一个接着。你长大了自己数,数得出来的。”
孩子对这个答案不很满足,歪着头想了想,末了问出了第三句:“那接的人也会死么?”
“也会。”拓跋烈说,“所以不是一个人接着,是好些人。一个走了,旁边还有。你方才从人缝里钻进来,看见没有?人挨着人,才是过日子的样子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祖父终于把孩子拽过去按着磕了个头,拓跋烈叫起来,跟祖父说:“孩子问得好。往后他再问什么,别拦。肯问这句话的孩子,往后不会拿人当神拜。”
祖孙俩退出宫门去了。这段对话,当晚就由好几个在场的人传了出去,传得比身体记录那张榜还快。
当夜,宫里没宴。拓跋烈回了寝殿,宋辞在灯下整理岁初的文书。
拓跋烈坐下,把白天那孩子的话提了一遍,提完他自己笑了。
“四十五了,叫皇帝爷爷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有人当面问朕会不会死。朕这一辈子,跟朕说过真话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今日一个六岁的,问得比满朝文武都直。”
“他不知道你是皇帝的时候不知道。”宋辞头也没抬,“知道了还这么问,是他祖父没来得及教他怕。”
“怕教晚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他往后还是要学会怕的。可今日这一问答完,他心里存了一条底——皇帝会死,死了有人接着。这条底存进去,怕就压不死他。”
他说完,伸手够案上那卷新一年的记录纸。宋辞抬手压住了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开春再记。年下这几日,你歇着。四十五岁的人了,图上别开年头就落一笔坏数。”
拓跋烈把手缩了回去,靠着椅背坐着。窗外宫里有零星的爆竹声,城里传上来的。宋辞把最后一摞文书码齐,吹了灯边上的一盏,留了一盏,起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拓跋烈在后头说了一句:“明年接着张。”
“接着张。”宋辞应了,拉门出去了。
殿里剩他一个人,坐在灯下。他把搁在案角的那张旧图拿起来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,看到末一行,本年行走仍需拄杖,冬日加重。他把纸放回去,拿过杖,起身,自己往寝房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摊在案上的图,末了没说什么,进去睡了。
外头爆竹又响了一阵,年初一的建康,闹到后半夜才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