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七年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宫里的上元过得很省。灯不点多,正殿檐下挂两排,廊下挂四盏,就算完事。这规矩也是这几年定的,拓跋烈说的:城里的灯比宫里好看,宫里点灯是浪费蜡烛。话虽这么说,每年这四盏还是照挂,宋辞叫人挂的,挂的位置挑过,廊下坐着,一抬头正好能看见。
十五这夜,宫宴散得早。拓跋宏回东宫去了,念安熬到戌时就困了,叫覃娘抱去睡。石沓收拾完碗筷也告退了。廊下就剩两个人,一壶温着的酒,两碟果子,四盏灯。
夜还不冷,正月十五,风是软的。城里灯火一片,远远地有人放烟火,隔着一道宫墙,声音传过来是闷的。
两个人喝了几杯,没话。不是没话说,是到了不必说话的年岁,坐着不说话也不算冷场。末了还是拓跋烈先开的口。
“问你个老事。”他说,“你当年在马车里醒来的时候,头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
宋辞端着杯子,想了想。
“我以为我在做梦。”她说,“那个马车,那身衣裳,前头坐的人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。人做梦就是这样,越是荒唐越当是真的。我记得我掐了自己一把,掐得挺狠,疼。疼完了我还当是梦,梦里也会疼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念头,你还真问。”她笑了,“第二个念头是,不管这是哪儿,不管到了多远的地方,先得给自己找一具能验的尸体。”
拓跋烈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这话你怎么说的出口。”他说,“一个刚醒来的女子,两手空空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第二个念头是找尸体?”
“不知道自己是谁,才知道自己会什么。”宋辞说,“别的东西都能是假的,名字可以是假的,来历可以是假的,一脑子会验骨的手艺做不了假。人落到绝处,能抓的就剩这个。我那会儿想,只要有骨头,我就饿不死,只要有案子,我就有立脚的地方。后来的事,都是从这一念上头长出来的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第一具尸体找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验完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手抖。不是怕死人,是怕验错。头一回,验错了往后就全完了。后来验得多了才知道,怕验错这件事,验到第几千具还是一样怕。不怕的那天,就是该停手的那天。”
拓跋烈给她添了酒。添完他换了个话头。
“再问一个。”他说,“你的墓志铭,想过怎么写没有?”
“没想过。”宋辞说,“验官的墓上写什么?总不能写‘验无遗策’,十一处错摆在那儿,写上去自己都臊。”
“我替你想了三个。”拓跋烈说,“想了好几年了,今夜说出来,你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个,正路的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大燕皇后宋氏之墓。端庄,合制,往那一立,谁也挑不出错。可是也没用,同类的碑,陵园里几百块,扒了名字认不出谁是谁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,司骨令宋辞之墓。”他说,“官名入碑。后人路过,看见‘司骨令’三个字,会问一句这是个什么官,一问,你就还活着。官名比封号活得长,封号跟着朝代换,官名进了书里就出不来了。”
宋辞点头:“这个比头一个好。还有第三个?”
“第三个,”拓跋烈说到这儿,自己先撑不住了,偏过头去笑,笑了半天,才转回来,一字一字说出来:
“这里躺着一个替死人说话的人。”
宋辞愣了一下。愣完了,她把杯里的酒喝尽了。
“就这个。”她说,“前头两个都不要。”
“皇后也好,司骨令也好,都是别人给的。”她说,“这第三个,是我自己挣的。碑上就刻这一句,名字都不用刻,刻了名字,后人还要考证真假。这一句搁在那儿,谁路过都看得懂,不用识字都看得懂。”
“你倒真看得开。”拓跋烈说,“碑上不刻名字。”
“名字在《死籍》里呢。”宋辞说,“一千二百七十六个人里头有我经手的名册,名册头一页记着历任验官。碑是给路人看的,名册是给后人翻的,各有各的用处,不掺在一块。”
酒喝到第二壶,第三件事来了。这件事最难。
拓跋烈问的时候,先自己顿了顿。
“下辈子,”他说,“你还来不来?”
宋辞很久没答。她端着杯子,看着廊下那盏灯,灯芯上的火苗让风带得偏了偏,又直回来。她想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。
“不来。”她说。
拓跋烈没料到这个答法。他原以为她要说来,或者要说不一定的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下辈子,我想做一个不用验尸的人。”宋辞说,“生在一个骨头从来不会说谎的地方。人生下来,活到老,死了,埋了,没有人被害,没有人冤枉,没有人死得不明不白。那样的地方,用不上验官。下辈子我想做那样地方的人,种地也好,行医也好,做买卖也好,一辈子不碰一具非正常死的骨头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。停了一阵,她又开口,声音低了些。
“可我又怕。”她说,“下辈子真要是没有那一院子白骨,我这辈子就白活了。我这一辈子的本事,这一辈子认得的人,立的堂,写的书,教出来的徒弟,都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。下辈子要是干干净净一个人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认得,”她摇了摇头,“两头都舍不得。你说这话问得多缺德。”
“缺德就缺德。”拓跋烈说,“朕再缺德一句。下辈子你不来,朕找谁去?”
“找得着。”宋辞说,“一个不做验官的妇人,种地的、行医的、做买卖的,你认不出来。可你认不出也不要紧。”她给他添了酒,“你记住一条就行:往后你在哪个地方,看见有人对着一个受了冤的人不撒手,看见有人非要把一句‘死因’问到底,别管那人是谁,那就是我。”
“这话怎么听,都像是诀别。”
“不是诀别。”宋辞说,“是交接。验官这一行教我的,人和人遇上,都是交接。接得着的,隔着两辈子也接得着。”
末了说第四件事,这件事说的时候,两个人都笑了。
拓跋烈掐着指头算了一遍,算完自己先乐了。
“距离咱们成婚那天,”他说,“整整十三年了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宋辞也算了算,“当年奉旨成婚,圣旨上写的是‘永结琴瑟’。十三年了,琴没摸过一回,瑟更没见过。”
“人家说,五十年才叫金婚。”拓跋烈说,“咱们才十三年,连一半的一半都不到。”
“那就不叫金婚。”宋辞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叫活着。”
拓跋烈先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宋辞也笑。两个人笑了一阵,笑到城外又一拨烟火放起来,闷闷的响声滚过来,谁也没去看。
笑完,宋辞补了最后一句。
“十三年,你还活着,我也活着。”她说,“这就是最好的事。这些年送走的人,一个一个数过去,柳先生、顾衍、那一拨又一拨的老臣,还有档案里头一千多个名字。数到最后我算明白了一件事:能一块儿坐着喝酒的年月,一年就是一年,攒到几个,就是几个。金婚要五十年,太赌了。我不要赌那么长的,我要眼前这十三年是真的。”
“再攒十三年呢?”拓跋烈问。
“再攒十三年,就是二十六年。”宋辞说,“再往后的事,往后再算。今晚不算那么远的。”
酒见了底。夜深了,城里的烟火声稀下来,末了没了。廊下四盏灯还亮着,风把其中一盏吹得晃了晃。拓跋烈撑着扶手起身,宋辞把裘子往他肩上搭了一下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殿,廊下的灯留着没吹,留一夜,是老规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