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七年三月,拓跋宏加冠。
男子二十而冠。他今年整二十,宗正寺腊月里就把仪程拟好了,礼是储君的规格,冠是储君的冠,钟鼓、仪仗、百官观礼,一样不缺。仪程递上去,他叫人退了回来,附了一张自己写的条陈。条陈上说,冠礼照古礼办,但要改一样东西:冠,不用储君的规制,用士人的。
这一改,惊动了整个宗正寺。宗正来问,问不出话,又递到御前。拓跋烈把条陈看了两遍,末了没批,只说了一句:“叫他自己来说。”
三月初,拓跋宏进了御书房,当着拓跋烈和宋辞的面,把他那三条理由说了。
“头一条,冠是戴给自己看的。”他说,“储君的冠,金玉嵌满了,戴上是给百官看的威仪。我这一辈子往后要办的,是验状、是账册、是县里的粮价,威仪办不了这些事。士人的冠素净,戴上是我自己的头。”
“第二条,”他顿了一下,“储君的冠往头上一扣,人就成了一副架子。架子是干什么的?是摆着叫人拜的。可这个国家要的不是一副架子。要的是能办事的官,是一个个肯下到县里、肯翻册子、肯被一个牙行伙计当众疑账的人。架子办不了事,架子底下的官员也学着摆架子。我把架子拆了,往后用我的人,就得是办事的人。”
“第三条最实。”他末了说,“我若戴储君的冠出去,走到哪个县,哪个县给我腾最好的院子,杀最肥的鸡。我什么都看不见。戴上士人的冠,我是个寻常官身,看的东西才是真的。这三条,儿臣想了两年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拓跋烈看着儿子,末了转头问宋辞:“你意见呢?”
“我没意见。”宋辞说,“我只是想问他一句。这一条陈,递上来之前,跟翰林的人商量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拓跋宏说,“问了,写出来就是他们的话。儿臣要递的是自己的话,糙就糙。”
宋辞点头:“那就准。糙的话自己会站,光的话得人扶着。”
拓跋烈这才落笔批了。批完他搁下笔,看了儿子半晌,说了一句:“你拆的这个架子,朕戴了二十多年。朕拆得比你晚。”
加冠定在三月初九。这一天,拓跋宏还办了另一件事:把自己的财产清单,当众公开。
清单誊了两份,一份贴在礼部门前,一份送了史馆入档。清单上一共三样东西:建康城南一处小宅,三进的;城外田四十亩;以及当年那本《江北死籍》的原本,就是宋辞当年在北边写的那一册手稿,后来传到他手上,他保存至今。
看榜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。有人不敢信,小声问旁边的人:“就这三样?一位储君?”旁边也有明白人:“人家三年前就把用度归了公账,自己按品官的俸禄过活。三样还是多的,那本书搁在外头,值一座宅子。”
有小吏奉命宣读清单,读完了那本手稿一条,拓跋宏自己补了注:“此册非私产。暂存我处,日后归骨语堂档房。”注是头一晚写好的,跟清单誊在一张纸上。
礼部门前那块榜,贴了整整一个月才揭下来。揭下来之后,有书商想摹了刻印,说是要收进什么储君德行录。折子递到礼部,礼部不敢批,送拓跋宏本人。他批了四个字:不许刻印。又补一行:“家底不配成书。要刻,去刻各州的粮价。”
加冠礼那日,念安也来了。
孩子五岁,穿着小号的新衣,从头到尾坐得住,看得极其认真。礼成之后,一家人在偏殿歇脚,念安凑到拓跋宏跟前,仰着头,问了一个很不好答的问题。
“哥哥,你为什么不要那个位子?”
孩子问得没头没尾,殿里的人却都听懂了,问的是储君之位。前几日宫里宫外都在传:宏殿下冠礼用士人之冠,往后怕是不继大统了。大人之间的话,孩子听了半截,捡了个最直的问法。
拓跋宏没有敷衍他。他在孩子面前蹲下来,蹲到跟念安平齐,想了想,末了说了个很艰深的解释。
“因为那个位子上的人,不能问别人为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坐在上头,说什么,底下人就做什么;你问什么,底下人就顺着答什么。你想问一句‘为什么这么办’,没人敢告诉你真话,人人都答‘殿下圣明’。日子久了,你就不问了。不问为什么的人,慢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哥哥想一辈子都能问为什么,所以不坐那个位子。”
念安眨着眼睛听完,没全懂,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:“那哥哥去哪儿问?”
“去县里。”拓跋宏说,“县里的人会告诉哥哥真话,因为哥哥管不着他们升官,他们就敢说。”
孩子点点头,满意了,跑去找覃娘。殿里的大人们谁也没接这个话。这件事在殿里没说破的话,第二天就说破了。
加冠之后第二天,天没亮,东宫的车马就装好了。
这一年最该记住的事,不是加冠,是这一天。拓跋宏收拾了行李,离开宫,往西南去了八百里,去了山阳郡一处偏远的县,叫青阳县。他去的官职,是县丞,从八品,一个县里辅佐县令、核账理讼的佐官。
县丞的任命,是吏部正月里就除授的。除授文书上没有写他的宗室身份,籍贯一栏写的是他城南小宅的地址,出身一栏写的是国子监结业、骨语堂学徒三月历满。文书发下去,青阳县令接的时候只当来了个寻常的年轻佐官,回文写的是“此人履历干净,可用”。他不知道此人是谁,吏部知道,也不说。
走之前,拓跋宏来辞行。
他先去御书房辞了拓跋烈。父子俩说了半个时辰,说的什么,门口的人没听全,只听见末了拓跋烈一句:“三年之内不许告假回来。想家,写信。”拓跋宏应了一个“是”。
出来,他去了骨语堂分堂,找宋辞。
宋辞正在案前理东西,见他进来,指了指凳子。他没坐,站着。
“明日就走了。”他说,“青阳那地方偏,三年五载回不来一趟。今日来辞行,跟母后说句话。”
宋辞搁了笔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最后悔的一件事,”拓跋宏说,“就是当年没有跟着你去验骨。那年你北上,我不懂事,只知道你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。后来才明白,我不是错过了见识,我是错过了开眼。一个人一辈子开眼,就靠那么一回两回,错过了,往后补,补的是后知后觉。”
宋辞看着他,答了一句。
“你现在去也不迟。”
拓跋宏笑了一下,是这些天头一回笑得松快。
“不迟。”他说,“青阳县每年报上来的无名尸,七具上下。我到了那儿,头一件事,把近五年的卷宗都调出来,一桩一桩重核。核完了给堂里写信,信里写错了,先生照骂。”
“我骂人不写信。”宋辞说,“骂了,你自己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他说。
他又站了一息,末了行了个礼,不是皇子的礼,是学徒辞师长的礼,长揖到地。揖完他直起身,转身出门。走到院里,覃娘正领着念安在外头等着,念安手里举着一张纸,是他自己写的字,跑着送过来。
“哥哥,给你。”
拓跋宏接过来。纸上一个“问”字,写得歪歪扭扭,末一笔拖得老长,跟他两年前那个“验”字是一个毛病。他看着那个字,看了两息,把纸仔细折了,收进怀里贴身的地方。
“好字。”他说,“哥哥去问为什么,带着它。”
他翻身上马,车马出了巷口,往城门去了。念安站在院门口挥了半天手,问覃娘:“哥哥问完了为什么,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问不完。”覃娘说,“为什么问不完的,回来也就是回来看看。”
“那他看什么?”
“看你长多高了。”
孩子对这个答案想了想,接受了,转身回院里去了。院里案上,宋辞已经重新拿起笔。她的案头搁着一封信的底稿,是明日要发给各州骨语堂的,信里说:从今往后,各州县官若对旧案存疑,可具函来堂,堂里派人复验,函到必复。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官函民函,一体对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