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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8章 群像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1994字 2026-10-04 18:24:11

承明七年的冬天,把这本书里所有人最后的去向,都落了地。

头一件落定的是骨语堂的堂官。

堂官这个位子,立堂以来传过两任。头一任是宋辞,立堂、定规、开课,做了十四年。第二任是乔先生,乔先生早年是易伯仁的弟子,医家出身,半路改的验骨,宋辞退下来的时候接的手,做了几年,把各州分堂梳理得井井有条。今年冬天,乔先生以体弱请退,举了一人自代:覃娘。

覃娘的任命下来那天,堂里没什么仪式。她上任办的头一件事,不是烧香,不是训话,是叫人把讲台搬了。

搬到堂外去了。

讲台原在正堂里头,学徒坐在堂内听课,外人不得入内。覃娘叫工匠在堂前院子里另搭了一座矮台,又把正堂的课改了章程:每月逢五,堂里开一堂外课,台子就在院里,城里百姓谁想听,进来站着听。头一堂外课,她自己讲的,讲的就是当年宋辞讲过的那只鸡,看见、证明、不怕,三条,用大白话又过了一遍。那天院里站了三百多人,有挑担子的贩夫,有带孩子的妇人,站着听了一个多时辰。有人听完在堂外说:“原来验尸不是邪门的事,是替人算账的事。”

有人问覃娘,外课开了,万一有人听了闹事怎么办。覃娘答:“闹就闹。堂里的门开了,就预备着有人进来。捂着门过了三十年,捂够了。”

第二件落定的,在素心家。

素心的儿子贺兰铁生,这一年十五岁了。孩子生在边地,长在建康,名字是他母亲起的,铁生,铁上生的,记着他生下来的那个年月。十五岁这一年,他进了骨语堂做学徒。

进堂之前,母子俩有过一场话。铁生小时候跟军中的老卒学过骑马,骑得像模像样,有武人想收他进营,说这孩子骨头是当兵的骨头。素心不许。她说了一句:“你爹是死在马上的,你外祖也是。咱们家的人,跟马缘尽了。”她只让他学认骨头。铁生起初不服,偷着去练了两回,叫她捉住,没打他,领他去了一趟堂里的停尸房,指着一具无名尸骨说:“认得这个是什么人么?骑马摔死的,没人知道他是谁。你要学,就学怎么叫这样的人,死了也叫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”铁生没再偷着去练马。开春他去堂里报了名,洗了头一个月的创口,吐了,吐完接着洗,没跟家里叫一声苦。

素心去看过他一回,站在院墙外头,没进去。铁生在里头跟着师兄学拼骨,一节一节对,对错了重来。她看了一阵,走了。

第三件,在草原上。

呼延敏这一年整六十了,还管着白隼部。部落里几次要给她立生祠,都叫她拦了,说活人不立祠。她拦生祠,拦完了自己办了一件正事:她把自己的私产,几十年积下的牛羊、草场、金器,尽数捐了出来,在部落的冬牧场边上,设了一处义冢。

义冢是学建康的章程。草原上无人认领的尸首,从前是就地一埋,连个记号都少。往后不是了:义冢收埋,一人一牌,牌上刻名,查不出名的刻无名,入册,册子一年誊一份,誊了送去南边的骨语堂,入“外记”的档。头一年入册的,二百一十七人。

有人问她,一个部族之长,管埋人的事,掉价不掉价。呼延敏答的话,后来两边的人都传:“我打了半辈子仗,埋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。如今换个埋法,埋得明白些,不算掉价,算还账。”

第四件,是件丧事。

阿史那死在这一年冬天,死在巡边的路上。

他这些年一直在北边,替朝廷巡边地、察军情,一年里有八个月在马背上。人老了,旧伤顶不住,入冬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,他倒在巡边的驿站里。随行的兵士说,倒下之前他还在写巡查的册子,笔就搁在册子上,人是伏在案上没的。死因验明白了:旧伤,心肺的亏空,熬了十几年,熬到了头。

他死之前一个月,托驿使给建康带过一句话。驿马走了二十多天,到建康的时候,人已经先没了。信送到宫里,是宋辞拆的。信上没几行字,末尾一句是:

“告诉她,我这一辈子没白活。”

宋辞看完,把信折起来,收进匣子。当夜她写了一封回信,写给北边代阿史那职事的副将,信里说:阿史那的身后抚恤,按例要厚,抚恤给谁,请查他有没有孤幼认领,若无,抚恤一半充入呼延敏所设义冢的经费,一半送骨语堂,充作北边各州无名尸的验费。他这一辈子替死人查案、替活人守边,末了这一笔钱,两头都使得上。

信发出去那天,宫里下了当年冬天的头一场雪。

这一年冬天,还有几件小事,都记在各处的档上。

第一批女官里头,那个哑女,成了第一位在地方上任司法参军的女子。她到任的州在江南,到任头一年,把州里积压的七桩疑案清完了四桩。她不能说话,问案全用笔,堂上摆一块大黑板,问一句写一句,答的人说,写出来的话比说出来的慢,可慢了反倒叫人不敢胡答。州里的讼师起初不服,背后叫她“哑参军”,一年之后,没人这么叫了,改口叫“笔参军”。她的名姓,如今刻在该州司衙的门口,不是德政碑,是她自己立的规矩碑,碑上刻的是验案的章程,落款是她全名。

第一批仵作子弟,前后进学塾的,这一年清点,共一百七十三人进了学塾,里头十一人考进了太学。十一人里有个出身最苦的,爹是仵作,验了一辈子无名尸,他自己考的是律科,进太学那天跟人讲:“我爹认了一辈子人,认完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全。我替他把字认全,替他往后把律条认全。”

还有一件,是黄伯的验骨铁签。

黄伯走后,那根铁签一直没定去处,家里人收着,收了几年。今年冬天,家里人把它送到了骨语堂,说黄伯留过话,这东西终归要回堂里。堂里议了怎么办,末了照办了:铁签挂在正堂的墙上,正位,来上课的学徒一进门就看得见。

签底下压了一张纸,纸上是一行小字,宋辞亲笔写的:

“这一行不是说书。”

挂签那天,堂里没设仪程。乔先生和覃娘两个人,一个扶梯子,一个钉钉子,把它挂上去的。挂完,乔先生退后两步看正不正,覃娘上去又挪了半寸。底下几个学徒站着看,有人小声问这签是什么来历,旁边的师兄答:“问先生们去。来历讲了要一炷香,你先记住底下那行字。”

学徒把那行字念了一遍。念完没人说话,各自上各自的课去了。

正堂的窗外,堂前院子的矮台空着,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。明日逢五,外课照开,扫了雪就有人来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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