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冉冉提前两小时溜出公司的时候,心里还美滋滋的。
今天张浩生日。蛋糕是下午摸鱼订的,动物奶油,六寸,上面写着“浩哥生日快乐”。她跟张浩同居三年,头一回这么上心——往年都是吃顿外卖了事,今年她寻思,两个人处了三年,也该有个说法了,先给他个甜头,回头挑个日子把证领了。
电梯下行,她盯着手机屏上的倒影,把被工位椅背压塌的头发抓了抓。三十二了,眼角有点纹,回头得买瓶精华。
门锁是她输密码进的,她自己家的密码。
推开门,先听见歌声。
“祝你生日快乐,祝你生,”
唱到一半,断了。
客厅里三个人。一个张浩,一个女的,女的红头发,穿着一双粉色毛拖鞋。茶几上摆着两只红酒杯,一瓶开了的红酒,一盒切了一半的草莓。
苏冉冉拎着蛋糕,站在门口,一动没动。
红头发女先反应过来,“噌”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拖鞋跑掉了一只。张浩倒是没动,翘着腿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酒杯,冲她点了点头,跟打招呼似的。
“回来了?”
苏冉冉低头看了看蛋糕,又抬头看了看那双粉色拖鞋。拖鞋挺新的,就摆在玄关鞋架第二层,摆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不是今天才放进去的。
“你俩这是……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提前过?”
“冉冉,你先别激动。”张浩放下酒杯,“坐下说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屁!”蛋糕盒子“咣”一声墩在茶几上,奶油蹭了那个红头发女一裤腿。那女的一声尖叫,蹦着往卧室躲,还回头喊:“张浩,你没说她今天回来啊!”
“卧室借你用用,别碍事。”张浩冲那边摆摆手,然后掏出手机,慢条斯理地划拉了几下,屏幕转过来,冲着苏冉冉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苏冉冉凑过去。是一张账单,做得跟Excel似的,一行一行:
房租,三年,一人一半——她多出的那半,六万二。水电燃气物业,九千三。三年“照顾费”,她那什么班,晚上十点下班还得让他来接,接一次五十,一个月二十二天,一个月一千一,三十六个月,三万九千六。还有十几条零七碎八的,连去年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都算上了,一千八。
最底下一行加粗:已结余:368000元,归男方所有,女方净身出户。
“张浩。”苏冉冉盯着他,“这钱是往共同账户里存的,存的也是我工资。”
“账户在我名下。”张浩把手机收回兜里,“每一笔转账,备注写的都是‘赠与’。赠与你知道吧?白给的,法律上要不回来。你要不信,明天就去法院问,我等着。”
苏冉冉去掏手机,手抖得划了三次才划开锁。“我报警。”
“报吧。”张浩往沙发背上一靠,“警察来了怎么说?说我管你要照顾费?账单在这儿,白纸黑字,你自愿的。冉冉,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软了,软得瘆人。
“别怪我,是你自己不会来事。三年了,你连本证都没提过,我图你什么?图给你当免费司机?”
苏冉冉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她发现一件事——这人从头到尾,连眼皮都没跳一下。歌都唱上了,蛋糕切了,拖鞋都摆好了,这不是今天的事,这是早就盘算好的事。她提前下班,是撞在他算好的日子上了。
也可能,他就等着她撞上来。
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,一个老民警,站在客厅里翻了翻张浩的账单,又看了看转账记录,眉头拧成个疙瘩,最后叹口气。
“这属于民事纠纷,你们自己去法院。姑娘,”老民警压低声音,“转账备注要是真写着赠与,你这官司……不好打。找个律师问问吧。”
警察走了。红头发女也不知什么时候溜的,屋里就剩他们俩。
“行李我给你收拾好了。”张浩指了指门口,“就这箱,别翻别的东西,都是我买的。”
苏冉冉没理他。她走进卧室,蹲下去,从床底下拽出一只旧木匣子。奶奶留下的,掉漆了,铜扣都锈了。三年前奶奶走的时候塞给她,说等你混好了再打开,她一直没敢开,也没舍得扔。
张浩在客厅里嗤了一声:“那破盒子也当宝。”
“跟我走的东西,”苏冉冉抱着匣子站起来,“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?”
她拖上箱子,走到玄关,弯腰穿鞋。粉色拖鞋就摆在脚边上,她盯着看了两秒,抬脚把鞋架踹歪了。
“你踹啊,”张浩在后面说,“踹坏一个赔一个,我记账上。”
门在背后关上。防盗门反锁的声音,“咔哒”一声,特别清脆。
小区门口,晚风一起,她打了个哆嗦。三十二岁,净身出户,存款归零,行李箱一个。行,人生重启得真够彻底的。
她打开手机看了眼,余额三十七块二。微信里张浩的对话框,头像是两个人去年的合影,她按下去,删了。
天擦黑了,去哪?酒店一晚二百八,她住不起第二晚。闺蜜那边,上月刚跟她哭完穷。
她抱着怀里的木匣子,忽然停住了。
老房子。奶奶那套老房子,在城西,拆迁没拆成,一直空着,钥匙三年前奶奶塞给她的时候,她随手串在了行李箱的密码锁挂绳上。
她低头翻了翻箱子侧面——挂绳还在,钥匙也在。
苏冉冉站那儿,盯着箱子看了半天,抬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城西,槐安路。”
车开出去老远,她还把木匣子抱在怀里。天黑了,路过了,怀里的匣子好像比白天沉了那么一点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