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槐安路口就停了,司机说后头那条道太窄,进不去。
苏冉冉拖着箱子走了十来分钟,天全黑了。老街两边的路灯坏了一半,亮的那几盏也是昏黄的。奶奶这房子她三年没来过,最后一次来还是办完丧事,收拾完东西锁门走的。
铁门上的锁锈得发红,钥匙捅进去,拧了三次才开。门轴“吱嘎”一声,把她自己吓一跳。
院子里荒得没下脚的地儿,草齐膝盖高。她拿手机照着,深一脚浅一脚往屋里走,蛛网糊了一脸,呸呸吐了两口。
屋里落满灰,哪儿都是白的。她推开堂屋门,光扫进去:
供桌是干净的。
别的桌面摸一把一个白印子,就这张供桌,桌面油亮,一点灰没有。桌上摆着那卷黄纸,用一根红绳捆着,立在一个木头架子上。旁边香炉里插着香,三根,还剩半截,头上的灰弯着,没掉。
苏冉冉站在门口,举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香灰是满的,新的。她伸手在炉边蹭了一下,指尖上沾的灰是细的,不是陈了三年的死灰。
“……谁啊这是。”她声音出口,自己听着都发虚。
她小时候,这供桌就是这么摆的。奶奶在世的时候,天天早上擦一遍,初一十五上香。她有一回伸手要摸那卷黄纸,让奶奶一巴掌拍开,拍得挺重。
“这堂单供着,谁都不能动。”奶奶当时脸绷着,跟她平时笑呵呵的样子完全两个人,“你记住喽,什么时候能动,什么时候不能动,有你的时候。”
“奶,供的啥啊?”
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她问了好几回,回回都是这句。问急了,奶奶就说,这是保家的事,外人知道多了不好。
苏冉冉退到院子里,掏出手机,翻通讯录。这老街她认识的人不多,就一个王婶,奶奶的老邻居,姓王,爱唠嗑,谁家的事她门儿清。
电话响了四声才接。
“喂?哪位?”
“王婶,我,冉冉,苏家那丫头。”
“哎哟我的天!冉冉啊!”王婶嗓门一下起来了,“你可算来电话了!你咋的了?回来住啊?”
“嗯,回来住一阵。”苏冉冉犹豫了一下,“婶,我问您个事儿。我家那房,您……最近有人进去过没?”
“没有啊,三年了,锁着呢,钥匙不就你一个人有嘛。”
苏冉冉捏着手机:“那屋里供桌上的香,是新烧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不能吧?”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等会儿啊,我上你院门口看看去。”
手机里传来拖鞋趿拉地的声音,风声,然后是拍门声。“冉冉!冉冉你开下门!”
苏冉冉过去开铁门。王婶裹着件外套站在外头,头发睡塌了一半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“香真新的?”王婶一进院就问。
“真的。还有三根没烧完。”
“奇了怪了。”王婶凑到堂屋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,没敢进,“那屋我隔街看着,夜里好像亮过灯。你别是自己吓自己啊,也可能是我老眼昏花。”
“什么时候亮的?”
“就……前一阵,有个七八回吧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瞅见你家堂屋那窗户透黄光。我寻思是不是耗子蹭着打火机了,还不是,那光挺稳当,一亮亮半宿。”王婶挠了挠头发,“我还跟老刘头念叨过,他说你奶那房子有人惦记,想进去偷东西来着,没进去成,说那院子进去就迷糊,转半天转不出来。”
苏冉冉后脖颈一凉:“转不出来?”
“老刘头说的,他自己进的还是旁人进的我也没问。哎呀不管了不管了,”王婶摆摆手,明显不想深聊,“你要住下就住下,回头我给你送床新被褥,那屋的被子三年了,你可别盖。饿了上婶家吃啊,就在街口第三家。我回去了,饼都凉了。”
王婶走得挺快,拖鞋声一路小跑出了院门。
苏冉冉把铁门插上,回屋。她没再进堂屋,绕着走的,先回里屋,把箱子放下,坐在床沿上。
净身出户第一天,住进闹鬼老屋,这剧本是不是给错人了?
她抱着木匣子坐了一会儿,还是把铜扣打开了。
匣子里,那卷黄纸底下,压着一个本子。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毛了,是奶奶的记事本,奶奶识字不多,平时记的都是些日子:几号腌酸菜,几号谁家随礼。
她一页页翻。前头都是这些流水账,字歪歪扭扭。翻到最后一页,她的手停住了。
一行字,比别处的字都用力,笔画都刻进纸里去了:
**冉冉三十二岁这年,堂单认主。**
苏冉冉盯着那行字,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回去,又翻回来。字还是那行字。
奶奶走那年,她二十九。
“……奶。”她捏着本子,声音很小,“您这字写得太准了,准得我后脖颈发凉。”
她今年,三十二。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三十二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。堂屋方向,她没开灯,黑着,可她总觉着那边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待着,不闹,就那么待着,像等人。
苏冉冉把本子塞回匣子,合上扣,抱在怀里,和衣躺下。被褥是王婶说的没错,她扯了件外套盖上,手机插上充电线,屏幕亮着——
她盯着手机看。电量和信号一格一格的,都在。就是时间那栏,她多看了两眼:
凌晨一点四十。
她记得进屋的时候,看的是十一点出头。
苏冉冉猛地坐起来,抓过手机划了两下。时间没错,就是一点四十,网也通着,浏览器能打开。她躺回去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决定不琢磨这事了,琢磨不明白。
明天再说。先住下,白天找人问问,实在不行找个律师,三十六万八她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她闭上眼,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堂屋那边传来“啪嗒”一声。
很轻,像什么东西落在桌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