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”之后,又来了一声。
“哗啦,”
像一整张纸被抖开的声音,从堂屋传过来。
苏冉冉在被窝里僵着没动,眼睛瞪得溜圆。她跟自己说,是风,是窗户没关,是耗子。老房子嘛,耗子正常。
“哗啦,哗啦哗啦——”
不对。耗子抖不出这个动静。这声音是有节奏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堂屋里,攥着一张纸,不紧不慢地抖。
她摸出手机,凌晨两点零六分。她咽了口唾沫,把外套披上,抄起床头的晾衣杆,一步一停地挪到堂屋门口。
堂屋没开灯。她手伸进去,摸着开关,按下去。
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
供桌上,那卷黄纸正立着,没人碰它,可它自己在动。红绳还捆着,整卷纸却像被一股没来由的风吹着,上下翻卷,一鼓一瘪,真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攥着它在抖。
供桌四周,没窗户,门也关着。
苏冉冉站在门口,晾衣杆横在身前:“……那个,谁啊?”
没人应。黄纸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心里盘算:报警?警察管这个吗?跑?跑出去睡王婶家?可她腿不听使唤,反而一步一步往供桌挪。走到跟前,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去解那根红绳。
指尖刚碰到黄纸——
“嘶啦。”
一声脆响,堂单上裂开一道口子,从上往下,半尺长。裂口边上泛着焦边,跟被火燎过似的。供桌上的香灰“腾”地立起来,一缕青烟从灰里钻出,不打弯,直直往上走。
苏冉冉的手还悬在半空,想缩没缩回来。
青烟里,有东西。
四个影子,就在那缕烟里,说不清是烟组成它们,还是它们泡在烟里。头一个正对着她,抬手在脸上比划,像在照镜子,理鬓角。第二个弓着背,腮帮子一鼓一鼓,在嚼东西。第三个矮些,两只手在身前扒拉,扒拉得飞快,像打算盘。最后一个盘着不动,个头最高,就那么坐着,像睡着了。
苏冉冉膝盖一软,跌坐在地板上,晾衣杆“咣当”滚出去老远。
四个声音同时在她脑子里炸开:
“哟,新东家?”是个女声,懒洋洋的,尾音拖得老长,“穷得连个像样香炉都没有,本小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”
“这堂口账上几个钱?”一个尖细嗓子紧跟着插进来,“没钱我可不干活!先说好,供果管够,账目我一天一对!”
“哎哟我去!”第三个嗓门最亮,语速跟机关枪似的,“这就是咱新出马的?长得还行就是有点怂啊,大妹子你缓口气,缓口气,没事儿,就是签个——”
“……堂单裂了。”
第四个声音出来,前头三个全闭嘴了。那声音低,慢,一字一字往下砸:“三个月内必须重封,否则反噬。”
苏冉冉坐在地上,脑子嗡嗡的。照镜子的、嚼东西的、打算盘的、盘坐的,四个影子在青烟里一动一动,她忽然想起来了。奶奶在世时提过一嘴,说咱家这堂,胡黄灰柳四门。她当时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老家讲究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,”
“胡三小姐。”照镜子的那个理了理袖口,“记住了,别的小姐可以不记,本小姐得记。”
“灰八爷!”打算盘的啪地一拍手,“管账的。丫头,你堂口现在有多少钱,报个数。”
“黄八爷!”嚼东西的那个把腮帮子里的东西咽了,一抹嘴,“跑腿传信儿的活儿我干,就行你这堂口——啧,寒碜。”
“柳七爷。”
盘坐的那个终于动了动,影子抬起头。虽然没脸,可苏冉冉就是觉出,对方在打量她。
“你奶走前,跟我留过话。”柳七爷说,“她说,冉冉那孩子,命里扛得住,就是得摔个大跟头才肯回来。摔了吗?”
苏冉冉喉咙发紧。她今天刚摔的跟头,这一句话,把她摔得明明白白都看见了。
“摔了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三十六万八,房子存款,全没。”
青烟里静了一下。然后灰八爷的算盘珠子“噼里啪啦”炸响:“好家伙!三十六万八!这账必须算!丫头,这钱我们有法子,”
“先封堂单。”柳七爷打断他,“三个月,一天不能拖。堂单裂着,堂口不稳,谁也使不上劲。”
胡三小姐嫌弃地扫了一圈这间屋子:“行吧,先凑合。本小姐委屈几日。丫头,去,把供桌擦干净——算了,你看你那样儿,自己先去洗把脸。”
苏冉冉还坐在地上没起来。她看看那道裂了的堂单,又看看青烟里四个影子,忽然明白过来奶奶那句“你以后就知道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堂单认了她。这四位,从今天起,是被“绑”进她这堂口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出钱给你们重封堂单,行吗?我余额三十七块二。”
黄八爷一口东西喷出来:“三十七块二?!”
灰八爷的算盘停了。
胡三小姐的影子僵在照镜子的姿势上,半天,幽幽叹了口气:“本小姐,真是命苦。”
柳七爷盘坐的影子微微低了一下头,像叹气,又像点头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,有你的活儿。”
苏冉冉扶着供桌爬起来,腿还是软的。她退出堂屋,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青烟散了。供桌上,那卷裂了口子的堂单安安静静立着,香炉里三根残香,不知什么时候,烧到了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