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是从窗户纸缝里爬进来的，灰蒙蒙一层。
苏冉冉睁眼的时候，脖子僵着，后背生疼。她在里屋地板上靠墙坐了一宿——不是她想坐，是不敢睡。半夜堂屋那一通动静之后，她扶着墙挪回里屋，一挨床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响，索性裹着外套坐到天亮。
她刚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身后就有人说话了。
“就这？就这堂口，还想让我理财？”
尖细嗓子。她一激灵，猛回头。
行李箱开着。她昨晚明明扣好了锁扣的。一只灰不溜秋的影子蹲在箱子上，前爪正扒拉她那几件换洗衣裳，衣堆里露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，她钱包里最后的家当，昨晚连钱包带零碎塞进箱子侧兜的。
那影子把两张票子抖了抖，又扔回去。
“两张。两张一百的。”灰影子转过脸来，一双小豆眼冲她眯着，“丫头，你堂口账上就二百块钱？还有五块三毛钢镚儿撒箱底儿，我都给你码齐了，谢不谢？”
“你……”苏冉冉后退半步，后背撞上柜子，“你怎么进的箱子？”
“我进的？”灰影子从箱子上跳下来，落地一点声儿没有，“我堂堂财务总监，进个箱子还要打报告？”
苏冉冉盯着它看。天亮了，看清了：比猫小一圈，灰毛，尾巴尖带点白，蹲在那儿一副随时要窜的样子。
“灰……八爷？”
“哎，叫爷就行，别带姓，生分。”
里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不是风。一个高挑影子从门后转出来，半透明，看不清脸，可一举一动分明是个女人的做派，翘着手指，慢悠悠踱步。
“大清早吵什么。”胡三小姐的声音懒洋洋的，“本小姐的觉，让这只耗子吵没了。”
“谁是耗子？！”灰八爷炸毛，尾巴一下竖起来，“我灰八爷管账的时候，”
“管账管出二百块，”胡三小姐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袖口，“好大的本事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打住打住！”窗台上传来一个亮嗓门。苏冉冉扭头，玻璃上映着一个矮胖影子，趴在窗台上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。
“黄八爷。”那影子自报家门，“黄家行八。丫头，管饭没？饿一宿了。”
“你嚼的啥？我这屋里没吃的。”
“昨儿香炉里那点儿香根儿。”黄八爷咂咂嘴，“没味儿。你这堂口是真穷，香都是陈的，一股子霉味。”
苏冉冉站在屋子中间，四个影子把她围了一圈。胡三小姐在门边，灰八爷在地上，黄八爷在窗台，还有一位：
柳七爷在堂屋门槛上盘着，从头到尾没动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话捋直了：“你们几位，咱们把话说开。堂单那事儿，我还没同意呢。我一个正经上班的，昨晚刚被人扫地出门，今天一睁眼多了四个……四个你们，这我上哪儿说理去？”
“说理？”胡三小姐笑了，“丫头，堂单裂的时候，是你的手碰的。”
“我就碰了一下！”
“碰一下就够了。”她慢条斯理，“认主这事儿不讲同意不同意，讲缘分。你奶给你留的堂口，你今年三十二，进门当天堂单认你，天时地利人和，齐了。想退？”
她抬手，指了指门槛：“问他。”
苏冉冉看向柳七爷。那盘坐的影子微微抬起来一点。
“退堂口，可以。”柳七爷的声音低，一字一字往下压，“先活过三个月反噬期。反噬上来的东西，从骨头缝里往外啃。多数人熬不过头一个月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我就碰了一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连自己听着都发虚。
“所以说是缘分嘛！”黄八爷一拍窗台，玻璃嗡了一下，“出马弟子千千万，都跟你一样，走着走着就进来了。来，趁人齐，把规矩立立。”
“先立我的。”胡三小姐插话，“本小姐，狐家行三。动武这块儿，堂口里我说了算。平事、撑腰、镇场子，找我。规矩就一条，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在苏冉冉眼前晃了晃。
“供奉要看得见摸得着的。别拿一把香打发我，香烧完就没了。我要实物，什么款式我自己挑，你甭管。供上就行。”
“啥都行？”苏冉冉没忍住。
“啥都行。”胡三小姐笑眯眯的，“上回我挑的是一面镜子，上上回是一件大红缎子的袄。”
“管饭是我的规矩。”黄八爷抢着说，“烧鸡、熏酱、酱大骨，都行。别拿泡面糊弄我，糊弄我，我就给你带错信儿。”
“你那叫消息灵通吗？你那叫馋！”灰八爷嗤了一声。
“总比一个钱眼里长大的强！”
“你再说一遍？我咬死他！”
“行了。”柳七爷开口，两位同时闭嘴。
苏冉冉扶着额头。她三十二年的人生里开过无数会，没开过这种会。
“我呢。”灰八爷清清嗓子，努力摆出一副持重的样子，“灰家行八，偷和找是本行。你丢的、别人藏的、不想让你知道的，我都能弄出来。堂口财务我先管着，丑话说前头，亏钱我咬人，咬外人也咬自己人。”
“财务总监管二百块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二百块也是钱！重封堂单要钱，上供要钱，办啥事打点要钱！四个仙家一个弟子，你算算这笔账！”
她扭头问门槛：“柳七爷，您呢？”
“懂医，能贴符。”柳七爷顿了顿，“符咒止痛贴，见效快。副作用是你会看见几天小蛇，屋里屋外，地上墙上，别碰，几天自己没了。”
苏冉冉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看见几天小蛇。行。
她慢慢坐回床沿，盯着地板。四双眼睛，要是影子有眼睛的话，都落在她身上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：我这是被裁员，还是被招进了一家带KPI的妖股公司？武力合伙人要实物供奉，消息贩子管饭，财务总监管二百块还放话咬人，军医贴符附赠小蛇。
“你们跟着我，图什么？”她抬头问。
“图香火。”黄八爷答得坦率，“堂口兴，我们跟着沾光。”
“图清净。”胡三小姐理理鬓角，“这堂口，本小姐当年也出过力，有份儿。”
“图账目清楚。”灰八爷说。
柳七爷半天没动静。等她以为不会答了，那个低沉的声音才慢慢飘过来：
“你奶欠我一句话。人走了，话没说完。”
苏冉冉心里咯噔一下：“什么话？”
“等你堂口立起来，你自己问她。”柳七爷说，“现在，办正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堂单裂着，重封要钱要物，你没钱。”柳七爷的影子转向窗户，“先接活儿。堂口出马，替人办事，收谢礼，这是正路。”
“可我一个刚被赶出来的，上哪儿接活儿？”
“不用你找！”黄八爷一拍脑门，“昨儿夜里爷我巡逻，城东老楼那片儿有动静！八十年代的楼，就剩五六户没搬。昨儿后半夜，三楼一户窗户后头人影来回晃，晃得急，屋里还伴着响动，咚一下、哗啦一下，一阵一阵的，到后半夜才停。那是送上门的活儿！”
“人家楼上搬家吧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搬家能搬到后半夜？连搬三天！”黄八爷一梗脖子，“那户姓赵，开小卖部的，带着个上小学的娃。三天前起，夜夜这样。”
苏冉冉看看嗓门最大的这个，又看看屋里其他三位。灰八爷蹲着没反对，胡三小姐翘着手没吱声，柳七爷在门槛上纹丝不动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了。
“……你们是不是已经替我接了？”
黄八爷嘿嘿两声，腮帮子又鼓起来，嚼上了不知打哪儿摸出来的一粒瓜子皮。
“夜里十二点，城东老楼。”他说，“去看看动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