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半,城东老楼下停着一辆熄了灯的面包车。
黄八爷趴在苏冉冉肩膀上,一个劲儿催:“快点快点!雇主在车里等着呢,三分钟不到,人家还以为咱堂口没本事!以后这片的活儿就别想接了!”
“催什么催,我又没迟到。”苏冉冉拎着包下了车,压着嗓子说,“你轻点,耳朵要被你喊聋了。”
她今晚是洗了把脸换的干净衣服出的门。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——一个被净身出户的女人,拎个包,深更半夜蹲老楼下,怎么瞅怎么像干坏事的。
面包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探出个圆脸女人,四十来岁,围着围裙还没摘。“是……是小仙姑吧?”
“哎,您是?”
“我姓赵,开小卖部的,下午电话里说好了的。”赵大姐把车门推开,“快上来快上来,楼道里说不方便。”
车里一股柴油味儿混着方便面味儿。赵大姐一坐下就开始倒苦水,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。
“我们那楼你也看见了,八十年代的楼,就剩五六户没搬。我家在三层,孩子上小学。从上礼拜开始,一到后半夜,楼上就跟有人在房顶上跑似的,咚咚咚,有时还东西倒了的声儿。货架上的酱油自己换了地方,前天一早我摆的方便面,第二天全码到另一头去了!你说邪门不邪门?我家孩子吓得发高烧,晚上不敢闭眼,我一宿一宿搂着他坐着——”
“楼上住着谁?”
“四楼?四楼空的呀,租户半年前就搬走了!”赵大姐一拍大腿,“所以才邪性啊!没人的楼层,天天夜里响!”
黄八爷在苏冉冉耳边得意洋洋:“听见没?没人的楼层。爷我就说有事儿吧!”
苏冉冉跟着赵大姐上了楼。老楼道声控灯一半是坏的,走一层跺一层脚。到三楼赵大姐家门口,门开条缝,一个小孩扒着门框往外瞧,眼圈乌青,看见生人立马缩回去。
“壮壮,别怕,阿姨是来帮忙的。”赵大姐把儿子搂怀里,回头小声说,“他三天没睡整觉了。”
苏冉冉在屋里站定,环视一圈。六十来平的老房,家具旧,收拾得干净。她清清嗓子,把白天背了一路的词往外掏:“那个……赵姐,我先看看。您先带孩子里屋待着,不管听见啥,别出来。”
“哎哎,好。”赵大姐抱着孩子进了卧室,门留了条缝,明摆着要偷看。
屋里就剩苏冉冉一个人。她在客厅中央站了半天,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然后呢?”她小声问,“我干点啥?”
“干等啊。”黄八爷蹲在鞋柜上,“十二点一到就响,等着呗。”
“就干等?”
“不然呢?你以为出马是放烟花啊?”
苏冉冉认命地搬了个马扎坐下。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,走到十一点五十八,她盯着钟,手心开始冒汗。
十二点整。
“咚。”
头顶上一声闷响,像有人一袋子米砸在地板上。
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,稀里哗啦,像整架货倒下来。然后是拖拽声,一下一下,沉,慢,从客厅天花板这头拖到那头。
苏冉冉汗毛全立起来了,马扎上跟生了钉子似的,不敢动。
卧室门缝里,赵大姐压着嗓子带着哭腔:“来、来了来了!姑娘你看是不是!”
“别出来!”苏冉冉喝了一声,嗓子都在抖。她仰头盯着天花板,声音发飘地问:“黄八爷……这啥情况?”
“上去瞅瞅。”
“你上去!”
“爷我去也行——”黄八爷蹭一下蹿上柜顶,从通风口钻出去了。楼道里安静了半分钟。
然后苏冉冉听见通风管里传下来一串气音:“……妈的。妈的!”
“咋了?!”
“上面没人!”黄八爷从通风口探出半个脑袋,气急败坏,“可这响动是真的——丫头,不是脏东西,是物理的!这楼没搬干净,五楼顶上那户,天花板夹层里有个活物,挺大个儿,加上这楼下水管空的,一响就共振,声儿全给放大了!”
“活物?什么活物?”
“猫。好家伙,得有二十斤,人搬走把猫落下了!在天花板夹层里住着,天天后半夜出来翻吃的,从五楼翻到四楼再到你家头顶上,你那酱油它够不着,是管子响晃的!”
苏冉冉愣了三秒:“……就这?一只猫?”
“就这!我还没使劲儿呢消息就到手了!”黄八爷下巴一扬,“四楼窗户没关严,那猫天天从那儿进出。把这窟窿一堵,再给猫指条下楼的道儿,事儿就完了!”
苏冉冉坐在马扎上,半天没言语。三千块的单子,一只猫。
可她也明白,这钱不能白拿——赵大姐不知道是猫,她孩子是真被吓病了。惊吓这东西,黄八爷治不了。
她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门槛方向:“柳七爷……”
“嗯。”一个薄薄的黄纸片从她包侧兜里自己飘出来,稳稳落进她掌心,带着一点温乎气,“贴孩子额头。一觉到天亮。副作用这几天会看见小蛇,地上爬的,别碰。”
苏冉冉捏着那张符,深吸一口气,敲开卧室门。赵大姐搂着孩子缩在床角,一脸惊恐地看着她。
“赵姐,我给孩子贴个符,安神的。”
“这……这管用吗?”
“您信我一回。”
符贴上去,孩子眼皮开始打架,撑了没两分钟,呼吸就匀了,睡沉了。赵大姐目瞪口呆:“哎哟……三天了,他三天没这么睡过……”
外头天花板上,“咚”又是一声。赵大姐脸白了。
“这声儿我给您解决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是楼上夹层里困了只猫,没人喂,饿了半夜出来找食,动静顺着空管子传下来的,不是脏东西。我现在就把它引下去。”
她按黄八爷的指点,拿了个开罐的火腿肠,从四楼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台放到楼道,又让黄八爷钻进夹层里去轰。五分钟后,一团脏兮兮的大橘猫从四楼窗口窜出来,叼起火腿肠,顺着楼梯一溜烟跑了。黄八爷顺手把那扇窗户从里头顶死了。
天花板从那以后,再没响过。
赵大姐在客厅里站了半天,看看天花板,看看熟睡的儿子,又看看苏冉冉,嘴唇哆嗦了半天,突然转身进里屋,翻出一个信封,硬往她手里塞。
“三千,说好的。”赵大姐又从厨房拎出一兜子鸡蛋,塞她另一只手,“姑娘你别嫌少。你这钱,挣得干净,我服。”
下楼的时候,后半夜两点,街上没人。苏冉冉站在路灯底下,捏着那个信封,捏了半天没打开。
“打开看看啊,愣着干啥?”黄八爷催。
她抽出钱数了数。三张一千的,齐齐整整。
三千块。三年来,这是第一笔从头到尾属于她自己的钱,不是工资卡里被“赠与”走的,不是算在账单里的,是她自己挣的。她站在路灯底下,眼眶热了一下,赶紧仰头憋回去。
“哭啥!”黄八爷跳上她肩膀,“第一单就成了,好兆头!明儿管爷一顿烧鸡,这要求不过分吧?”
“过不过分回头再说。”苏冉冉把钱贴身收好,抱着鸡蛋往公交站走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……明天咱研究研究,这活儿怎么才能常接着干。”
她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。至于柳七爷说的小蛇——刚才楼道拐角那条“下水管”她多看了两眼,那玩意儿好像冲她吐了吐信子。
她当没看见,走得更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