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，苏冉冉站在张浩那栋小区的单元门口，攥着手机站了十分钟。
她发了三条消息，一条没回。第四条发出去，门禁“嘀”了一声，开了。
灰八爷在她肩膀上压低嗓子：“记住，进门先看他茶几上有没有账本，有账本就趁他不注意——”
“闭嘴，看我的眼色行事。”苏冉冉深吸一口气，上了六楼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先探出来的不是张浩，是那张她见了就想撕的脸——红头发女，脚上还是那双粉色拖鞋。
“哟，来得挺快。”红头发女倚着门框，上下扫她一眼，“张浩说了，钱是赠与，你来要，就是敲诈。敲诈可是要蹲局子的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“我找我自己的钱，轮不着你传话。”苏冉冉往里看，“叫张浩出来。”
“谁啊？”屋里传来张浩的声音，懒洋洋的。
“你前任债主上门了。”红头发女回头喊了一句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门拉开了。张浩穿着家居服，手里端着杯茶，身后客厅里还坐着几个人，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嗑瓜子，另有三个男的围着茶几打牌，烟雾缭绕。看那架势，是早就等着看她笑话的。
“冉冉，来就来嘛，还站在门口。”张浩侧身让开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全屋都能听见，“进来坐。给大家介绍一下，我前女友，苏冉冉，三十二了。”
“三十二？”牌桌上一个胖男人嗤地笑出声，“兄弟你以前口味挺重啊。”
苏冉冉脸上烧起来。她没接话，走进客厅，站定：“张浩，共同账户的密码给我。三十六万八，一半是我工资，这个咱们法庭上说不清，私下先说清。”
“哟，还知道找律师啊。”张浩呷了口茶，慢悠悠掏出手机，划拉两下，屏幕举起来，冲着全屋，“来来来，都看看。转账记录，每一笔，备注写的什么？”
他把手机递到胖男人眼前：“念。”
“‘赠与’。”胖男人念得抑扬顿挫，“赠与，赠与，还是赠与。兄弟，这字写得真齐整。”
“白纸黑字。”张浩收回手机，“冉冉，法律上这钱跟我没关系了，是你自愿给的。你现在上门要钱，我可以当你是糊涂。可你要是再来第三次——”他笑了一下，“我就报警，告你骚扰。到时候咱俩谁难看？”
“张浩，你摸摸良心，三年，”
“良心？”张浩打断她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却压得更狠，“苏冉冉，我告诉你句实在话。三十二了。三十二，没房，没存款，长相一般，脾气还倔，除了我，谁要你？我妈当年怎么说的？说你这种姑娘，看着老实，其实不会来事，上不了台面，”
沙发上那个卷发老太太抬起头，是张浩妈。她嗑着瓜子，慢条斯理接了一句：“我说的。怎么了？我儿子条件摆在这儿，找个比你强十倍的不费劲。你现在跑来要钱，要得着吗？”
苏冉冉站在客厅中央，一屋子人的眼睛都挂在她身上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进掌心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钱我不要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全屋静了一秒。
“……她说啥？”胖男人没听明白。
“我说，这钱我不要了。”苏冉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眼睛盯着张浩，“我告你去。不是要钱，我要的东西比钱多。你等着。”
张浩愣了半秒，随即大笑起来，笑得直拍大腿：“行啊，你去告！我等着！律师费够你啃半年馒头，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得太得意，往前迈了一步，抬手在苏冉冉肩上推了一把，把她往门口搡：“回吧，慢走不送。”
苏冉冉踉跄了一下，后腰撞在鞋柜角上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她扶着墙站稳，没回头，一步一步下了楼。
“让我咬他！”灰八爷在她肩膀上炸了，尾巴支棱着，小豆眼通红，“就一口！咬碎他那点破钱！让他床头柜里长毛！让我，”
“不行。”柳七爷的声音从后头压上来，沉，稳，把灰八爷那股劲儿死死摁住，“坐下。”
“我忍不了！他们那样子你听见没？！三十二怎么了？！三十二，”
“坐下。”柳七爷又说了一遍。
灰八爷炸着的毛一寸一寸塌下去，蹲在她肩膀上，喘粗气。
出了单元门，天擦黑了。苏冉冉走到小区外那条小马路上，才停下来，弯着腰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喘了半天。不是累的。
“柳七爷。”她直起身，声音哑的，“我问你句实话。真的动不了他？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”柳七爷说。
苏冉冉猛地回头。
“但是，”柳七爷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动他，可以。因果不是白动的。你出多少力，堂口就受多重的伤。新堂单裂着，三个月期限压着，这时候动一个气运正盛的人，反噬先找上的不是他，是你，是这间堂口里所有人。这话我说第三遍了，你记住了。”
“……多大代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七爷答得很干脆，“看你动多重，动多深，他背后有什么。这账，现在算不清。”
苏冉冉站在路灯底下，没说话。过路的电动车卷着风从她腿边过去，她头发被吹乱了，也没抬手拢。
“今天这口气，”她慢慢地说，像说给自己听，“我记下了。张浩，你等着。”
“记下可以。”柳七爷说，“手，先放兜里。”
回去的公交上，苏冉冉靠窗坐着，一路没说话。灰八爷蹲在她另一边肩膀上，也一路没说话，只是偶尔把爪子攥起来，又松开，再攥起来。
到家已经九点多。她烧水，泡了碗面，吃着吃着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三十六万八。”她对着空气说，“连本带利，我一分都要拿回来。还有今天进门那句‘谁要你’，”
供桌方向，没人接茬。
她吃完面，洗了碗，十一点躺下。累了一整天，她头一沾枕头就睡沉了，睡得比这几天哪一晚都实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后半夜两点，供桌底下，一道灰影子悄悄竖起了耳朵，听了听里屋的呼吸声。
然后，它贴着墙根，一溜烟出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