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老屋的铁门就被拍响了。
“咚咚咚,姑娘!姑娘在家没?”
苏冉冉披着外套开门。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晒得黑红,手上的老茧裂着口子,另一只手攥着张皱巴巴的欠条,纸都磨出毛边了。
“姑娘,听说你能治欠钱的?”他开门见山。
苏冉冉还没睡醒,愣了一下:“您哪位?”
“我姓周,干装修的。”老周搓着手,“昨儿听赵大姐说的,说城西苏师傅办事灵。我不是来看病的,我……”他把欠条展开,手有点抖,“张浩,欠我八万工钱。”
苏冉冉的睡意一下没了。
“张浩?城东那个张浩?”
“对!给他那新房子干装修,木工瓦工我带仨兄弟干了小半年,八万块工钱,他就给了两万定金,剩下的一直拖。前几天我听说他炒股票完了蛋,我跑去要,他说没钱,还说——”老周嗓子哽了一下,“还说我闹事,要报警抓我。”
肩膀上,黄八爷“嘿嘿”乐出了声:“这活儿好啊!信息量大,全乎!丫头,接了!”
苏冉冉把老周让进屋,倒了碗热水。老周捧着碗,坐在小马扎上,半天抬起头。
“姑娘,我不怕你笑话。我娃今年考上大学了,学费一万二,就指着这工钱。我媳妇在医院陪护她妈,家里就剩我一个劳力。这八万块……”他把碗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,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纸、转账截图、还有记工时的本子,一天一天记得密密麻麻,“我都留着。就是不知道……咋要。”
苏冉冉一页一页翻着。账记得清清楚楚,几号进场,几号完工,微信里张浩回的最后一条是:“急啥?欠你工钱还能跑了?”
她盯着那句“还能跑了”,捏着纸的手紧了紧。
按照柳七爷教的,她没急着说话,先静下来“看”。她也不懂怎么看,就照着感觉来,盯着老周那沓材料,脑子里放空。
供桌方向飘过来柳七爷很低的一句:“钱是他该得的,路是通的。堵他的不是张浩,是他自己不敢走。”
苏冉冉回过神,把材料码齐了,推回老周面前。
“周师傅,我先跟你说清楚。我不是神仙,我不会变出八万块来拍你桌上。”她说,“但我看了你的东西,你这钱,走得通。证据齐全,路子也对,就是你自己没敢走。”
“走……啥路子?”
“劳动监察,先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,你这是劳务纠纷,材料你都有。再不行劳动仲裁,一分钱不花。你要是怕麻烦,我陪你跑第一趟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张浩现在负债,账户被盯上了,他比你还怕走法律程序。你走,你就赢一半。”
老周眨着眼听,嘴唇动了动:“那……那不用你使啥法儿?我真听说你会看事儿,”
“法儿有,用不上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不帮你报仇,我帮你要回你该得的。这不一样。”
老周愣了半天,忽然眼圈红了,低下头去,用袖口抹了一把脸:“哎。哎。”
他起身要走的时候,腰直不起来,苏冉冉看见他扶着门框缓了半天。一问才知道,工地上摔过一次,老伤,阴天就疼。
“坐回去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这儿有张符,止疼的,你贴腰上试试。管用你就拿着,不管用就撕了。”
柳七爷的黄纸片从供桌那边悠悠飘过来,落在她掌心。她给老周贴在后腰上,隔着秋衣按了按。
“符是止疼的,路还得自己走。”柳七爷的声音只有她听得见。
老周走出院子,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她,一脸的难以置信:“姑娘……不疼了。真不疼了。”他站在门口,反复弯腰直腰,直了三次,一次比一次利索,“神了,这是神了啊!”
“疼了再来找我。”苏冉冉说,“先去把工钱要回来,要回来了,给我带包喜糖就行,别的不要。”
老周走的时候,脊背挺直了不少。
第三天下午,老周又来了。这回是跑着来的,进院门就喊:“要回来了!八万!一分不少!劳动监察一受理,张浩当天就打电话来求我了,说别走仲裁,马上给!”他掏出手机,转账记录给苏冉冉看,“监察的人说,他现在征信黑了,账户里有钱一动就先冻,他还敢拖?”
苏冉冉看着那笔到账的八万,笑了。
老周从兜里摸出两包烟递过来,被她推了。他又摸出一袋喜糖,硬塞下,说好的。临出门,他回头,很认真地说:“姑娘,我们工地上好些人被拖着钱呢。你这儿要是能办事,我……我给你说说去?”
“说吧。就说一条,”苏冉冉说,“材料得齐,人得讲理。不讲理的,我不管。”
老周一拍大腿:“就冲你这话,我给你传!”
老周这个人是个人物。他在装修队里干了二十多年,人缘广,工地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这一传,先传遍了三个工地,又顺着工人家属传进了附近几个小区。来找苏冉冉的,从讨工钱的,慢慢变成看腰腿疼的、问家宅不安的、丢东西找不着的。
苏冉冉立了三条规矩,写在一张红纸上,贴在院门里侧:一、只解决事儿,不报复人;二、证据不齐的活儿不接;三、收费看情况,实在困难的,糖也行。
灰八爷对第三条很有意见:“糖?我账上记糖?”
“记。”苏冉冉说,“等堂单封好了,糖也能卖钱。”
“谁买糖啊!”
九月底的一个晚上,苏冉冉洗完碗,习惯性刷了刷手机。本地论坛上,一个新帖子顶着火红的标题,被顶到了首页:
【亲测!城西老街有个苏师傅,专治拖欠工钱,已帮三个工人要回血汗钱,附过程】
发帖人是老周的儿子,那大学生。
帖子底下,评论已经滚了好几百条,一路刷新,一路炸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