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冉冉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嗡嗡嗡，嗡嗡嗡，手机在枕头边上跳个不停，跟中了邪似的。她闭着眼摸过来一看，屏幕上顶着一排红点：私信99+，评论99+，关注通知99+，一个从来没冒过泡的短视频APP弹了个横幅，您发布的视频播放量已突破100万。
“……啥视频？”
她坐起来，点开自己那个三年没登录过的账号。
账号头像还是灰的，名字是随手起的“冉冉不冉”，粉丝数那一栏：17.4万。
昨天是三百多。
视频是老周发的。准确说，是老周的儿子帮着拍的，就在老屋院子里，老周坐在马扎上，对着镜头，一边比划一边讲，讲得眉飞色舞：
“……姑娘就说，我不帮你报仇，我帮你要回你该得的，这不一样！就这一句话，我这心里头，咔一下就亮堂了！她给我贴了张符，腰当天就不疼了，然后教我去劳动监察，材料咋准备，一条一条教！三天！就三天！八万块到账，一分不少！”
视频末尾，老周对着镜头拱手：“苏师傅，谢你了！我这腰要是再疼，我还来找你！”
配文：【出马仙姑娘教我用法律要回八万，没画符作法，全靠讲理】
苏冉冉盯着屏幕，手指停在半空。
评论区已经滚成了一条河。置顶那条是她看见的第一个：
【这姐是不是那种，能把欠钱的人当场诅咒到还钱的狠人？】
底下一万多赞。
再往下，画风开始跑偏：
【别人出马仙降妖除魔，她帮人讨薪。这个赛道她是怎么想出来的】
【发疯流出马仙，哈哈哈哈哈，符都贴了，最后靠劳动监察，笑死】
【有一说一，符是玄学，劳动监察是科学，这是中西医结合疗法】
【求联系方式！我老板欠我三个月工资！姐救我！】
【同行来泼盆冷水：这种一看就是剧本，雇演员拍的，专骗粉丝钱】
【楼上为什么见不得别人好？人家一没卖课二没收智商税，糖都只收一袋】
苏冉冉一条一条往下翻，翻到手指发麻。私信更是炸了，有问事的，有拜师的，有让她算彩票号码的，还有三个自称文化公司的，说要签约包装她做“国学赛道头部主播”。
里屋门开了，灰八爷打着哈欠出来，往供桌上一蹲，凑过来看手机。
“多少了？”
“十七万粉。”
“十七万……”灰八爷的爪子在供桌上敲起来，敲得越来越快，“一粉十块，一百七十万。一粉一块，十七万。哎你要是开个打赏，一粉一块钱，”
“想什么呢。”
“我算账呢！财务总监的本职工作！”它掰着爪子，“哪怕一百条私信里回一条，一条收十块，不对，回一条收五十——”
“你给我打住。”
窗台上，黄八爷早就扒在那儿了，脑袋跟着评论区的滚动一条一条点，看得津津有味，忽然嗓门拔高：
“哎哟我去！丫头，有人骂你！就这条——‘装神弄鬼，建议报警’，一千多赞呢！”
“骂就骂呗。”
“那哪行！”黄八爷一蹦三尺高，气得腮帮子鼓鼓的，“他懂个屁！咱这堂口办的是啥事儿他见过吗？他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张嘴喷！你把账号给我，我注册一个，我跟他掰扯掰扯，我黄八爷在十里八村讲道理的时候，他还没——”
“你一个黄鼠狼仙跟人网上对骂，”苏冉冉说，“传出去咱堂口还要不要脸了。”
“对骂咋了！对骂也是维护堂口名誉！”
门边传来胡三小姐慢悠悠的声音。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，手里照例举着那面小镜子，可今天的注意力明显不在镜子上。
“火了？”她问。
“算是有名了。”
“有名好。”胡三小姐收起镜子，指了指自己，“火了就有钱，有钱就能办供奉。本小姐上回跟你提的那事儿，趁今天热乎，该提上日程了。我要的供奉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种，别拿把香就打发我。你自己看着办，我等着。”
“先记账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堂单还没封呢，供桌都是借的。”
“记账就记账。”胡三小姐居然没吵，翘着手指回了里屋，走之前撂下一句，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苏冉冉把手机放下，坐在床沿上，半天没动。
十七万粉丝。她三十二年的人生里，最高光的时刻是朋友圈一条点赞四十几的动态。现在十几万陌生人知道她的存在，一半喊她苏师傅，一半喊她骗子。
这活儿能做大。私信里那些讨薪的、问事的，一条一条看过去，全是真的难处。她帮一个，是一个。
可这也能惹大麻烦。骂的那些人里有几个，她多看了两眼，语气不是路过的那种，是盯着她账号来的，一条一条翻她没有的历史动态，等着抓错处。
门槛上，柳七爷一直没说话。等她转头看过去，那低沉的声音才慢慢飘过来。
“人一多，因果就杂。”柳七爷说，“以前一个堂口一天见一两个客，因果清清楚楚。往后一天几十条私信，几百双眼睛，每一条都是一根线。线多了，缠着什么，你不知道。悠着点。”
“那我把视频删了？”
“删不删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”柳七爷说，“烧起来了，就只能看着它烧，别添柴，别拿手挡。”
苏冉冉点着头，把这几句话记下了。她重新拿起手机，给账号改了个简介：只解决事儿，不报复人。证据不齐的活儿不接。私信不回复，有事上门。
发出去不到十分钟，这条简介被人截图转了出去，配文：
【好家伙，还立规矩。这姐是真敢啊】
【敢！我喜欢！城西老街走起！】
【姐妹你缺助手吗？会做表那种！】
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忽然把爪子一举：“哎，这个！这个‘会做表的’联系方式给我！堂口正好缺个记账的，”
“人家是人，不是给你招的。”
“人怎么不能记账了？我教啊！我灰八爷的账，从没错过一分，”
苏冉冉没理它，站起身去烧水。走到厨房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：黄八爷趴在窗台上，正对着手机屏幕，脑袋一点一点，爪子在玻璃上划拉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注册、手机号、验证码……”
她脚步顿住了。
“黄八爷。”她一字一顿，“你干嘛呢？”
窗台上的影子僵了一下，然后飞快地把那团空气往身后藏，藏了个寂寞。
“没、没干嘛。”黄八爷的嗓门心虚得都劈了，“我研究研究，研究研究怎么在网上，讲道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