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苏冉冉被一阵“哒哒哒”的声音吵醒。
不是打字声——屋里没电脑。是爪子戳屏幕的声音，急促，密集，戳得手机后壳啪啪作响。她睁开眼，堂屋方向幽幽亮着一块光。她摸过去，在供桌边站定：
自己的手机，立在香炉上，屏幕亮着。一只黄鼠狼的影子正蹲在手机前，两只爪子飞速戳屏，戳一下，脑袋一点，戳一下，脑袋又一点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来啊！对骂啊！你倒是回啊！装死是吧？我告诉你，你那条‘装神弄鬼建议报警’，我给你扒得明明白白，”
“黄八爷。”
影子僵住了。两只爪子还悬在屏幕上方，保持着戳的姿势。
“……你听我解释。”它慢慢转过身来。
“我手机怎么解锁的？”
“你昨晚输密码的时候，我扒着看你指头摁哪儿了。”黄八爷心虚归心虚，腰杆很快又挺直了，“但这是正当防卫！你睡着以后我又刷了一遍评论区，有个号，连发九条，条条骂你，我忍到第三条忍不了了！你是堂口弟子，你脸皮薄，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，”
苏冉冉夺过手机，看了一眼。
账号是新注册的，名叫“黄八爷本爷”，昨晚十一点半注册的。这个号从注册到现在，发了四十多条评论，全在跟黑粉对线。
她一条一条往下翻，翻着翻着，表情有点绷不住。
黑粉：这世道，装个神棍就能火，可悲。
黄八爷本爷：可悲的不是神棍，是你连帖子都看完就开骂。人家帮工人要回八万，全程劳动监察，证据链我给你捋一遍：考勤本、微信记录、转账截图，哪一条是“装神弄鬼”？你骂之前做过功课吗？没做过。你要做了功课还骂，那是坏；没做就骂，那是懒。又坏又懒的人，搁我们村是要被红白理事会点名的。
底下点赞八百多。
黑粉：一帮无脑吹，就这智商也配上网？
黄八爷本爷：兄弟，你昨天上午还在另一个帖子底下夸人“正能量”，那帖子的主角就是我们家师傅。你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？你打字习惯性连打三个“哈哈哈哈”，上一个号也是。装新号装得挺勤，键盘没换。
点赞两千一。
苏冉冉翻到这儿，扶住了供桌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他有小号？”
“我黄八爷吃的就是这碗饭！”它一甩尾巴，得意上了，“十里八村谁家什么底细我不知道？搁网上也一样，打字习惯、发帖时间、爱用哪几个词，一扒一个准。这货昨儿骂到两点，上号之前刚跟他媳妇吵完架，骂人全是在撒气——这种人，你不揭他底，他就以为网上骂人不用还账！”
苏冉冉又往下翻了几条。有一条质疑被顶得很高：
【说不好听的，评论区这么整齐的捧场，是不是请水军了？】
黄八爷本爷的回复就一行：
【水军有我嘴快？】
就这六个字，点赞四万七。
底下盖起了楼：【哈哈哈哈哈哈这回复我愿称为年度最佳】【这号是从哪个山头下来的神仙，句句带钩】【关注了关注了，蹲一个后续】【说真的这号主打字速度不科学，凌晨三点还在回，爪子不用睡觉吗】——
最后这条的“爪子”俩字，苏冉冉看着眼皮直跳。
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，”她把手机举到黄八爷眼前，“‘爪子不用睡觉吗’，网友眼睛毒着呢。”
“毒才有意思！”黄八爷一点不怕，反而来了精神，“逗他们玩呢！丫头，你不懂，网上这地方，你讲理，没人看；你又讲理又有梗，呼啦一下全来了。我今儿这一个号，比你正主号涨得都快，”
它戳开数据页给她看。
苏冉冉看清了那个数字，愣住了。
黄八爷本爷，注册不到五个小时，粉丝：10.3万。
比她正主号还多一半。
“……我在睡觉，我家仙家在替我上网冲浪，还冲成了。”她把手机扣在供桌上，坐下，“八爷，咱说好，这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你偷偷用我手机，解锁我的号，跟人对骂到凌晨三点，哪一条拎出来都不像话。”
“那我停了。”黄八爷答得痛快，痛快得可疑。
“……你答应这么快？”
“我停人前号的更新，”它眨眨小豆眼，“新号我重注册一个呗，反正手法我摸熟了，验证码我自己能收——”
“你敢！”
“哎别抢别抢，手机先给你，先给你。”黄八爷往后蹦了两步，“不过话说前头，我那个号，十万粉丝呢，扔了多可惜。你要不……让我管着？就当堂口的对外窗口，我负责嘴，你负责办事，分工明确，”
苏冉冉揉着太阳穴，一时没言语。这号扔了确实可惜，十万粉丝，全冲着讲理来的，比买来的流量干净。可让一只黄鼠狼仙全权运营账号，这事想想就头大。
“先记账上。”她最后说，“账号改名，去掉‘爷’字，太狂。以后发什么，得我过目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过目你过目。”黄八爷连声应着，转头就冲里屋喊，“三姐！看见了没！十万粉！咱堂口这排面，供奉该提了吧！”
里屋门开了一条缝。胡三小姐探出半个影子，头发一丝不乱，手里的小镜子转了个面，照了照自己，又照了照外头的黄八爷。
“出了点风头，尾巴就翘上天了。”她慢悠悠地说，“十万粉算什么，本小姐当年在山上，方圆百里的香客排到山脚下。行了行了，风头也出了，账也记了，明天该给本小姐挑包了。”
“挑……挑包？”苏冉冉一愣。
“供奉。”胡三小姐纠正，“我说过的，看得见摸得着。款式我挑好了，明早说给你，你记着，别装糊涂。”她顿了顿，镜面一转，对准了窗台上那个影子，“还有你，出风头可以，别丢了堂口的脸。骂人骂到后头，句句在理那是本事，要是哪句脏了，丢的是整个堂口。”
“我骂人从来不带脏字！”黄八爷梗着脖子，“我这是讲理！”
“讲理讲通宵，也是不讲理。”胡三小姐把门关了。
天亮以后，事情比苏冉冉预想的还热闹。
“黄八爷本爷”这个号一夜之间在本地论坛出了圈，网友管它叫“键盘仙”，专门的词条都建出来了。有黑粉不服气，换了仨号接着来，全被它扒了个底朝天，扒完还顺手把对方骂人的时间规律总结成“作息表”发出来，评论区笑倒一片。
可苏冉冉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骂的人里，有一个号，从头到尾不接招。别人骂完就走，它骂完就删，删了换个说法再来。它不吵架，它只在每条骂评的最后，缀上同一句话：
【坐等查封。这种东西火不了几天。】
黄八爷也发现了，凑过来低声说：“丫头，这个号不一样。那帮撒气的、起哄的，骂完就完。这个……它在等什么。”
苏冉冉盯着那行“坐等查封”看了半天，没吭声。
正午的时候，私信又跳了一条新的。这次不是骂的，也不是问事的，就一句话，客客气气：
“你好，冒昧打扰。想问一下，你能直播算命吗？有个平台想跟你聊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