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外卖又来了。
第三天晚上，还是来了。
第一次那份烧鸡，黄八爷和灰八爷抢得差点把供桌掀了。苏冉冉本来想扔，架不住那两位跪着求，最后没舍得。她把便签留着，外卖袋翻来覆去查了三遍，普通的保温袋，商家是市里一家连锁卤味店，订单是匿名代下单，付款走的虚拟号，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第二晚是一盒寿司，附一盒还温着的酱汤。第三晚，画风就明显不对了：一份卤味，一份寿司，外加一小盒杨枝甘露，盒盖上贴着张便签，字还是那个潦草劲儿：
“杨枝甘露是给三小姐的。听说狐仙好甜口，不对，瞎猜的，错了下回换。”
那天半夜，苏冉冉起来喝水，一进堂屋就撞见了。
供桌上，今晚那份外卖摊开着，还冒着热气，旁边整整齐齐摞着她没舍得扔的前几份袋子。灰八爷已经拆开了筷子，一只爪子捏着块卤藕，嘴里塞得半满。
“别看我，我没点。”它嚼着说，“但这玩意儿真香。”
“谁让你吃的？！”
“不趁热吃才作孽。”灰八爷理直气壮，“而且这鸭脖卤得到位，人家用心了。”
苏冉冉扶着门框，一宿没睡踏实。天一亮，她把四位全叫到了堂屋，摆开架势。
“说正事。连着三晚，有人往咱们门口送外卖。备注写着‘给四位仙家’，甜口还专门标给三小姐。你们说说，这是什么性质的事？”
“这是好事啊！”黄八爷趴在窗台上，“有人管饭！”
“这不是管饭的事！”苏冉冉一拍桌子，“咱们堂口什么底细，人家摸得一清二楚！知道咱们几位爱吃什么，知道咱们直播到几点，知道咱门口台阶第三块砖是松的，他连便签都贴准了位置！这是被人盯上了！是监视！”
黄八爷眨眨眼：“第三块砖他知道？”
“我编的！但你懂我意思！”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灰八爷啃着鸭脖，含混地说：“查什么查。万一查跑了，以后没得吃。你算算，三晚，烧鸡一只酱骨两斤，寿司一盒，加上卤味拼盘和这个什么露，市价小二百了。这哪是监视，这是长期饭票，”
“你给我闭嘴！”苏冉冉指着它，“财务总监？！一点警惕性没有！”
“我这是成本核算！”灰八爷梗着脖子，“天上掉馅饼，先吃，吃完再琢磨馅饼是谁扔的，这是我八辈子的经验！”
“你的经验就是被抓进笼子里！”
“那是意外！”
苏冉冉转头：“黄八爷。查。订单、商家、取餐、路线，你能查的全查。”
黄八爷这一回倒认真了。它趴在手机上扒拉了一上午，从外卖平台的客服漏洞一路摸到商家小票，中午的时候回来汇报，嗓子压得低低的。
“查到了一半。订单是代下单，账号注册就三天，头像空白，一单没别的消费。付款走的平台虚拟号，断了。”它顿了顿，“但取餐点我摸到了。骑手的接单定位，都在市里一块儿，就那一片，”
“哪片儿？”
黄八爷的嗓子压得更低了。
“医院那片儿。市一院，就后门那条街，取餐的定位三次全在那儿，误差不出两百米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
“医院？”苏冉冉皱着眉，“谁大半夜住在医院，还隔三差五点外卖送仙家？”
“探病的？”黄八爷猜，“陪床的？”
“陪床的人大半夜不上网刷直播？还场场不落，连我改简介都第一时间知道？”
肩膀上黄八爷不吭声了。它扒拉着爪子算了算：“丫头，我这话啊，你别急。那片定位，还有个讲究。市一院后门那排楼，一半是家属院，另一半……”
“另一半是什么？”
“住院部。”
苏冉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住院部。谁能长住住院部，还能天天晚上看直播、记着仙家几位的口味？她把认识的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，三十二年，一个学医的都没有，一个在市一院的都没有。
“胡三小姐。”她看向里屋，“你吃人家的嘴短，一点不心虚？”
胡三小姐正端着那盒杨枝甘露，小勺一舀一舀，吃得眉眼舒展。听见问话，她慢悠悠抬起头。
“心虚什么？”她说，“有人孝敬，开心收着，干嘛查？你奶在的时候，逢年过节，孝敬咱们堂口的能从门口排到巷子口。这是礼数，不是监视。”
“那不一样！那时候堂口是开着的，明面上收礼！现在呢？人家摸着黑送，连咱几位爱吃什么都打听遍了，”
“打听几位的口味，能是什么难事。”胡三小姐又舀了一勺，“黄八爷天天在评论区哔哔，灰八爷连账都晒，你的直播里我连声音都有。要摸咱们的底，用得着蹲门口吗？”
苏冉冉被噎了一下。这话……好像有点道理。
“再说了，”胡三小姐把勺子在盒沿上敲了敲，“这盒甘露，椰浆是新开的，芒果挑的熟透的，西米煮得正弹。这份心思，监视的人给不了。监视的人给的是诱饵，诱饵不讲心思。”
苏冉冉没词儿了。她看看灰八爷，灰八爷在啃第二根鸭脖。看看黄八爷，黄八爷在琢磨“医院那片儿是不是还有别的取餐点”。看看胡三小姐，胡三小姐已经在刮盒底了。
最后，她看向门槛。
柳七爷从昨晚那份外卖开始，就一个字没说过。甜口没他的，卤味没他的，寿司他也不碰。三份外卖，他连影子都没往那边挪过。
“柳七爷。”苏冉冉走过去，“您给句准话。这人，是善是恶？”
柳七爷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冉冉以为不会答了。
“这人，懂行。”柳七爷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更沉，“外卖搁门口的位置，避开了门神位。便签的字冲里不冲外。甘露专门避开子时送，怕冲了三小姐的食忌。三小姐说心思，我说规矩，懂这些规矩的人，不多了。”
“那是好人？”
“懂行，不等于好。”柳七爷说，“也不等于坏。他没露面，没提要求，没留名。凡有所图，图在后面。你记着这条就行：他早晚要开口的。开口那天，你再听他说什么。”
苏冉冉站在那儿，把这几句话嚼了又嚼。
当天夜里，第四份外卖没来。堂屋空荡荡的，供桌上就摆着前三天攒下来的便签，四张，苏冉冉一张没扔，全收在一个铁盒里。
灰八爷蹲在供桌上，眼巴巴望着门口，望到十一点半。
“没了？”它失落地问，“真没了？”
“要么是人家有事，要么是听见风声了。”苏冉冉坐在小马扎上擦那个铁盒，“都说了是监视，你们倒好，断供了还惦记。”
“惦记的是那份惦记。”灰八爷嘟囔，“被人记挂着口味的滋味，多少年没尝过了。”
苏冉冉擦盒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第四天晚上，直播照常开。刚播十分钟，第二个连麦申请跳了进来。她随手点了同意——
电话接通，那头先传来两秒的杂音，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不高，每个字却像钉子：
“苏师傅，久仰。我不问我自己，我替我们老板问你一句，”
弹幕“唰”地一下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