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接进来，镜头里多了个人。
科学之光身边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了一半，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，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，身后是一面墙的书架，摆的全是外文原版书。
弹幕瞬间刷屏：
【好家伙，搬救兵了！】【这位看着就不好惹】【眼镜哥是谁？坐姿好正】【完了完了，这看着比大学生难搞多了】
“介绍一下。”科学之光说，“这是我们系的陈老师，教热力学的。他不太信我上次说的‘解释不了’，所以，”
“小周，让我说。”陈老师抬手打断，语气平缓，“苏师傅是吧？我先把话放在这儿。我教了三十年物理，我可以说，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所谓神通，都是话术、概率和心理操控。剩下百分之一，是还没被拆穿的百分之九十九。”
弹幕：【这老头说话真狠】【专业拆台的来了】
“所以我的方案很简单。”陈老师从桌上拿起一部手机，冲镜头晃了晃，“全程录像，事后逐帧分析你的每句话。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，我们都会做语用学分析，”
“陈老师。”苏冉冉打断了他。
她没看那部手机，就看着镜头里那个人的脸。柳七爷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来：“他气是散的，胸口那团压着。别接他的招，你看他嗓子。”
“您感冒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陈老师顿了一下：“……两周。这跟——”
“咳嗽是干咳还是带痰？夜里重还是白天重？”
“夜里重。”陈老师眉头皱起来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您是不是说话总含着糖？含片那种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您今天这场测试，备了课，做了预案，连录像都调好了角度。一个备了这么细的课的人，不该是个两周拿感冒不当回事的人。”
陈老师的手，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口袋。
“除非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您最近，没心思管自己。”
直播间静了一瞬。
“您是不是家里有病人？”她问得很轻，“最近在住院？”
陈老师的表情凝固了。
两秒的沉默里，弹幕的滚动几乎停了。
“……这，”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干涩，“这不合逻辑。这我跟谁都没说过。我妻子住院，我同事都不知道，我们系开会我照常去，我连课表都没变过，你怎么——”
“您袖口有饭渍，不是您的码，是医院食堂那种带条纹的餐盒蹭的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您右手无名指的戒指印还在，但戒指摘了，住院部不让戴饰品，您进去前摘的。您嗓子哑，是陪床熬的，医院走廊里说话得压着声，压声最伤嗓子。还有您刚才说话的时候，两次摸口袋，摸的不是烟，是缴费单。”
陈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半天，他把那部准备录像的手机，轻轻扣在了桌面上。
“……我教了三十年概率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太太是淋巴瘤，第二期，市一院血液科，住三周了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，包括我父母。我白天上课，晚上陪床，我不敢让学生看出来，怕他们觉得我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他们觉得老师也是普通人。”他说完这句，自己先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涩。
弹幕已经彻底安静了。
苏冉冉看着镜头里那个人，放缓了声音：“陈老师，我就说一句。逻辑管不了的事，多了。您妻子这病，逻辑解决不了，钱解决不了，您备一百页PPT也解决不了。这世上的事分两种，一种能算，一种只能陪。您现在这种，是后一种。”
“我劝您一句，您别嫌越界。”她说，“您天天夜里陪床，白天上课，嗓子哑了含片顶，饭在食堂解决，可您多久没坐下来，好好陪她说会儿话了？病人家属总觉得把事情安排好就是尽责，其实病人最怕的，不是病，是那个坐她床边的人，自己先垮了。”
陈老师不说话了。他摘下眼镜，用手背在眼角抹了一下，很快，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……我怎么就没想过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她昨天还问我，怎么晚上老坐着不动。我以为是病房椅子不好。”
苏冉冉点点头，没有再往下说。柳七爷的声音在耳边飘过：“点到为止。够了，再多一个字，就是扒人隐私了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，语气回到平常：“陈老师，测试这事儿，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。您要是有空，明晚别测我，去医院陪您爱人说说话。就说……苏师傅说的，事情能算，日子得陪。”
陈老师把眼镜重新戴上，端端正正坐好，对着镜头，很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苏师傅。”他说，“我收回今天带来的方案。还有，我教物理三十年，今天第一次承认，有一门课，教材上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明晚就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
直播间沉默了足足五秒，然后，弹幕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。
【我哭死】【这才是真本事啊】【姐收着劲呢，怕抖出人家私事】【陈老师那句“老师也是普通人”给我整破防了】【刷个礼物压压惊】【关注了关注了，铁粉了】
科学之光在镜头里坐了半天，忽然开口：“姐。我键盘不吃了。我给你刷个礼物。”
“礼物免了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回去把你同学墓前那句话补完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……已经补完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上周四去的。回来睡了九个小时。”
“那这一轮，算你赢了。”苏冉冉笑了笑，“赢在你敢回来。”
弹幕又是一片：【呜呜呜】【这个直播间有毒，又好笑又想哭】【蹲一个陈老师后续】【姐，我妈妈下个月手术，求一场连麦】
直播结束，在线峰值冲到一万二。苏冉冉掐了直播，整个人瘫在马扎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胡三小姐在门边收起镜子，难得没挑刺，“今天这分寸，拿捏得像样。话到嘴边留三分，比什么都强，你奶当年，就败在话太满上。”
苏冉冉一愣：“这话怎么说？”
“下回再说。”胡三小姐把门关了。
黄八爷已经绕着供桌飞奔了三圈：“一百二十万！丫头你看后台！粉丝破百万了！直播间固定粉一百二十万！咱堂口这下真是……”
它忽然刹住，警惕地扫了一圈门口。
“不对。”它压低声音，“人多了，眼红的就多了。今天那位陈老师是善茬，可这种场面，早有人看不顺眼了。丫头，我嗅着味儿了，这两天评论区里，有几条不一样的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？”
“同行。”黄八爷的鼻子抽了抽，“酸味。”
苏冉冉还没来得及问，手机“叮”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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