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小时审核的通知下来后,直播间停播了两天。
第三天解封,平台给的结论是“证据不足,暂不处置”。苏冉冉刚松口气,晚上八点照常开播,刚开了三分钟,评论区就出事了。
几百个新号,呼啦一下涌进来,头像全是风景和卡通,账号等级全是最低的那一级。弹幕整齐得像操练过:
【骗子!退钱!】
【封建迷信害人,举报了!】
【收钱算命,平台的耻辱!】
【姐妹们快举报,这种号早封早好!】
一条接着一条,密得连正经弹幕都挤不进去。
苏冉冉还没反应过来,肩膀上黄八爷先炸了,一爪子拍在供桌边上:
“停!丫头你看!”它指着屏幕,尾巴直直支棱着,“‘骗子!退钱!’——这条我半小时前见过!前头那条‘平台的耻辱’我也见过!一个字不差!几百个号,发一样的话,连标点都不带换的!这是有组织的!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黄八爷干什么的?!人家自己发帖,用词都有各人的习惯,张三爱用‘简直’,李四爱用‘真的’。你再看这帮,”它把爪子一挥,“清一色新号,清一色文案,清一色间隔七秒发一条。这不是水军,什么叫水军?!”
灰八爷从供桌底下钻出来,眯着眼扫了一眼弹幕,难得没提收账的事。
“背后的手不小。”它说,“这种量级的号,得养一阵。养号要钱,组织要人。丫头,这不是撒气的,这是买卖。”
苏冉冉盯着满屏的“骗子”,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两下。她想起举报那通通知,想起黄八爷说的“酸味”。
“黄八爷,查。”她说,“一个一个给我扒。”
“早想干了!”黄八爷搓着爪子,扒着手机就开工了。
它这一扒,扒到十点半,扒出了个让苏冉冉后背发凉的结果。
“丫头,你过来。”黄八爷把屏幕转过来,上面列着一排账号数据,“这批新号,一共四百三十七个,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周,最近五天。四百二十六个,用的是同一款改机软件注册的,IP段就三个。这不算什么,最要命的是这个,”
它点开一个截图。
“这些号里,有一百多个,在别的帖子里是活人。有一个号,三个月前在本地论坛求过二手电瓶车;有一个号,去年给人婚礼视频点过赞。这些号原本是散的、死的,最近一个月,全被激活了。”
“激活……”
“进了个群。”黄八爷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顺着他们发言的节奏摸的,同一群复制粘贴的东西,发出的时间差和错字习惯是能对上的。我摸到群里头了,群主那个号,我扒了他的动态。”
它顿了顿,把最后一张截图调出来。
“群主头像,是个招牌。红底金字的,‘仙缘堂’三个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‘出马看事三十年’。”
直播间里静了一下。
苏冉冉看着那三个字,慢慢坐直了。
出马看事三十年。本地同行。
“我们这行有抢饭吃的。”柳七爷的声音在门槛上响起来,不急,不缓,“你奶当年,也被抢过。抢不过的,就使下三路的招。黄八爷,你查得对,再查,就有人查你了,见好就收。”
“那咋办?就这么让他们骂?”黄八爷气得直转圈,“我上去跟他们对线!我扒群主!我把他那个‘仙缘堂’底细掀,”
“不许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手机前面,看着满屏的攻击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都给我截图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全部。账号ID、发言时间、文案雷同的对比、IP段的规律,一张不落,存个文件夹。黄八爷,你查到的东西,也截图,但只存,不发。”
“不发?”黄八爷愣了,“那多憋屈!”
“我们要的不是解气,是坐实。”苏冉冉说,“今天我上去对骂,他们巴不得。我一还嘴,截图就变成‘出马仙辱骂网友’,正中下怀。他们要的就是把我激得犯错。”
她顿了顿:“他们发他们的,我播我的。明天晚上,我开一场正面回应的直播,把话说清楚。用他们最怕的东西说——事实。”
第二天的回应直播,是苏冉冉开播以来准备最细的一场。
她把手机架好,面前摆了个文件袋。开播第一句话,她没问好,先声明:
“今天不连麦,不算事,就说三件事。第一,我开播一个多月,所有直播回放都在,一场没删。大家可以去看,我从头到尾没收过一分钱咨询费,打赏明细我全部公示,”
她把后台的打赏记录一页一页翻给镜头看,连那笔匿名大额打赏都标了出来:“这笔两万多的打赏,我一分没动,昨天已经申请原路退回,退回凭证明天公示。”
弹幕安静下来了。
“第二,”她继续,“有人剪了我的视频,把‘我可以帮你’剪成‘给我钱我帮你’。原视频时间戳在右上角,前后各三十秒,我也放到置顶了。剪视频的朋友,剪刀可以裁画面,裁不了完整的话。”
“第三。”她停了一下,看着镜头,“有人组织了四百多个账号来刷屏。账号注册时间、发言记录、IP规律,我都存了证据,已经提交平台,也会提交给网警的举报入口。我不点名,也不报复。我只想告诉屏幕后面那位——”
她的语气没有起伏,平平的:
“你花这个钱,雇这帮人,骂得再整齐,也改变不了一件事:我这里,来一个人,帮一个人,一分钱没多收过。你要是同行,欢迎凭本事来堂口坐坐,咱们明着来。你要是不敢明着来,那你这套,也就到这儿了。”
直播播完,她掐了信号,手心又是一层汗。
弹幕骂声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刷了一整屏的【支持苏姐】【证据链完美】【水军编号437是吧,截图了】。那天晚上,她的粉丝不降反涨,一天涨了八万。
可苏冉冉没高兴多久。
当晚十一点,她洗漱完,正要关手机,一条私信跳了进来。
陌生账号。没有头像,没有昵称,就是一个灰色的小人。
私信只有一行字:
“适可而止。这行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握着手机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她截图,回过去,发不出去。对方已经把她拉黑了,或者说,这个账号本来就不打算收任何回话,它就是来通知一声的。
“柳七爷。”她拿着手机走到堂屋。供桌上香灰落了一截,柳七爷的影子盘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柳七爷说。
“‘这行不是你能碰的’,这话什么意思?这行是谁的?”
柳七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来了。”它说,“同行。真的同行。前头那些水军,是爪子。发这条的,是主家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退?”
“退什么。”柳七爷的声音沉下来,一字一字地,“你奶开这堂口的时候,可没问过谁答不答应。他既然递话了,你就记住这条话,记着这个人。他要的是你怕,你怕一分,他就进一寸。”
灰八爷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供桌边上,小豆眼在黑地里亮着。
“要不要我去‘咬’他?”它压着嗓子,“我顺着他那水军的钱路摸,摸到主家,咬他一笔大的,让他知道,”
“不许。”苏冉冉说,声音比白天那次还硬,“先留证据。这背后有人,水有多深不知道。动他之前,我得先弄清楚他是谁。”
“那要弄到什么时候?”
“弄清楚为止。”她把手机屏幕按灭,堂屋里黑下来,“咱们堂口重新开张才两个月,堂单还裂着。这时候动手,是拿全堂口的命去赌一口气。这买卖,柳七爷不答应,我也不答应。”
黑地里,柳七爷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点了点头。
黑粉的事,就这么初步压下去了。压下去没消停——反而烧得更旺。被黑那几天的帖子传开了,“出马仙怒怼四百水军”成了新梗,预约她线下看事的人排到了两周后,老屋门口那条巷子,天天停着外地车牌。
苏冉冉忙着接待,忙着立规矩,忙着把打赏退回的凭证一张张贴出来。
她没注意到的是,那条灰色小人的账号,在被拉黑之前,还留下过另一条私信,发给了别人,不是她。
发给了正在堂口里帮着整理材料的、老周的儿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