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直播刚掐,院门就被砸响了。
不是敲,是砸,砰砰砰,砸得铁门哐哐响,还夹着女人的哭声。
苏冉冉冲出去开门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跌进来,头发散了半边,膝盖一软就往下跪,苏冉冉一把捞住,没捞稳,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。
“姑娘!我孩子丢了!”女人的指甲抠着她胳膊,“派出所也在找,找两天了!狗都放了,监控看了,就是没有!我实在没地方去了,人家说你这儿灵,你帮帮我!你帮帮我啊!”
苏冉冉的心口“咚”地一沉。
孩子。丢的是孩子。
“姐,你先起来,起来说话。”她把人架到堂屋,倒了热水,手有点抖,水洒出来一半,“孩子几岁?叫什么?什么时候丢的?”
“六岁,叫小宇。前天下午,就在楼下小公园玩,我下楼取个快递,十分钟!就十分钟!”女人的手抖得端不住杯子,“监控里他跟着一个遛狗的老头走了,往北边去了,然后就……就再也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趴在桌上哭。
苏冉冉握着杯子,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找东西她敢应,看事她敢应,可这是条活生生的命。两天了。两天意味着什么,她不敢往下想。
堂屋里,四位仙家的动静,她全都看在眼里。
黄八爷的尾巴垂着,没像平时那样炸毛。胡三小姐站在门边,镜子收起来了。柳七爷盘在门槛上,纹丝不动。
灰八爷从供桌上溜下来,凑到女人身边,鼻子抽了抽,又抽了抽。
“丫头。”它抬起头,“这单,能接。”
“接?怎么接?”苏冉冉的声音都变调了,“我不会找孩子!我这儿不是警犬基地,”
“我会。”灰八爷说。
它蹲在女人脚边,仰着小脑袋:“我灰八爷,老鼠仙。老鼠的鼻子,是拿命换来的。人身上有味儿,穿的、用的、摸过的,那股味儿我熟。你把孩子的东西给我找几样来,穿过的衣服,睡过的枕头,越贴身越好,”
“真……真能行?”女人猛地抬头。
“丑话说前头。”灰八爷说,“我给的是线索,不是人。线索到了你们手里,怎么用,得走正路。”
苏冉冉还在犹豫,门槛上柳七爷开口了,就一句话:
“接。这一单,必须接。”
“可我不会,”
“你不用会。”柳七爷说,“你只要记住一条:线索给出去,人得交给警察。孩子找回来,功是警察的,不是你的。露了头,往后这种事能把你淹死。”
苏冉冉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握住那位母亲的手。
“姐,你听我说。我可以试试,但我有三条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第一,我不是神仙,我给的是线索,不敢打包票。第二,线索出来,我陪你去派出所,交给警察,让警察去找。第三,不管结果怎么样,你先答应我,今晚先吃口东西,孩子回来那天,他要的是好好的妈。”
女人愣愣地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
当晚,那位母亲从家里取来了小宇的枕头和一件贴身的秋衣。灰八爷把鼻子埋进去,一埋就是十几分钟,堂屋里没人敢出声,连黄八爷都缩在窗台上,大气不敢喘。
灰八爷终于抬起头,胡须上还沾着点枕头的绒毛。
“有。”它说,“味儿是活的,没断。这孩子在动,还在这一片。”
女人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,捂住了嘴。
“我顺着味儿捋。”灰八爷的眼睛亮起来,“楼下小公园,北边,过了一条河……味儿过了河,进了老城区。丫头,拿笔,我念你记。”
它闭上眼,鼻子一抽一抽,像在念一份看不见的地图。
“往北,过河,第二条街往东。那一片,有股机器锈味,重得很,老厂房,废了好些年的那种。孩子的味儿,在锈味里头打转,没出去。”
“多大片?”苏冉冉笔尖发颤。
“三四个厂子连着。”灰八爷睁开眼,“我给你个准话:他躲在里面,不是被人带走的味儿,是……是他自己往里钻的味儿。害怕,饿,可活着。活着,味儿就是活的。”
苏冉冉记完最后一个字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凌晨一点二十。
她没有犹豫,抓起外套,陪着那位母亲,直接去了辖区派出所。夜里值班的民警姓吴,四十来岁,眼袋比眼睛还大,听了两天这种案子,脸上的疲惫刻进了骨头里。
苏冉冉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过去。
“吴警官,我不绕弯子。”她说,“我这边……有些个人渠道,查到孩子可能在城东废弃厂房那片。青峰机械厂到红星阀门厂,三四个厂子连着的那片。孩子的线索指向是自己在里面躲着,不是被人带走。你们不信也没关系,就去转一圈,就当排查,行吗?”
吴警官拿起纸条,看了她两眼。
“青峰机械厂?那片我们前天搜过一遍。”
“搜的时候,孩子可能还没进去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这两天在动。你们的排查记录是前天的,味儿……我是说线索,是今天晚上的。”
吴警官盯着纸条看了半天,忽然站起来:“你这线索哪来的?……算了。”他抓起对讲机,“孩子的事,宁可信其有。走一趟!”
苏冉冉陪着那位母亲,守在派出所的等候区。
凌晨两点四十,对讲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动静。三点十分,一辆警车的灯扫进院子,车门开了:
民警抱着一个裹在警服里的小男孩进来。孩子满脸灰,脸上挂着泪痕干了又湿的印子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不知道哪儿捡的破布老虎。
“妈,”
那位母亲一声都没喊出来,人就软下去了,被苏冉冉一把扶住。母子俩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,在场没人说话。
吴警官抹了把脸,走到苏冉冉面前。
“孩子跟同学闹了别扭,赌气出走的,躲进厂房躲雨,被困在配电室夹层里,自己出不来。”他说,“你这线索……真的,太关键了。再晚两天,天一转凉,孩子就危险了。”
他掏出本子:“留个名字,做个记录。你这线索哪来的?”
“个人渠道。”苏冉冉说,“吴警官,孩子要紧,先送医院检查,别饿久了胃受不住。我不管神不神,孩子要紧。线索我给你们,人得你们救。这份功,是你们的。”
吴警官看了她好几秒,合上本子。
“苏冉冉是吧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母子俩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,那位母亲死死攥着苏冉冉的手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就是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回到老屋,天都快亮了。
苏冉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,看着供桌。灰八爷趴在碟子边上,就着剩下的小半块绿豆糕,啃得慢条斯理。
“八爷。”她开口,嗓子哑了,“今天这个,算你的功劳。”
“算什么功劳。”灰八爷头也不抬,“老鼠仙的本职工作。我八辈子干的就是这个,找。”
它忽然抬起头,小豆眼看着她。
“丫头,我看了两天那个当妈的。”它说,“丢孩子的滋味,我懂。我们一窝崽子,也丢过。所以这单,我不收账。”
苏冉冉鼻子一酸,低头揉了揉它的脑袋。灰八爷嫌弃地一缩脖子:“行了行了,毛都让你揉乱了。”
直播间的消息是粉丝传出去的。
“苏师傅帮着找回走失儿童”的帖子又上了本地论坛,这次连带着警方的出警记录都被人扒了佐证。直播间一夜之间又涌进几十万新面孔,预约线下看事的名单排到了一个月开外。
老屋里,胡三小姐终于把这个话题摆上了台面。
她坐在新添的软垫上,头发抿得一丝不乱,开口的时机挑得刚刚好,等一切尘埃落定,热度正盛。
“丫头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名气越大,排面越不能塌。本小姐提过的供奉,现在,该谈正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