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胡三小姐的声音很平。
“包……包啊。”苏冉冉干笑。
“哪儿的包？”
“就……你要的那个包。”
胡三小姐把包翻过来，指着内衬一处不起眼的压印：“正品这个位置的钢印，第二个字母是斜切。这个不是。还有这个五金，”她拿指甲弹了一下扣环，“声音发飘。正品的，沉。”
苏冉冉的眼睛慢慢转向供桌那头。
灰八爷已经往账本后面缩了半个身子，只露两只小豆眼。
“高、高仿也是包！”它从账本后面蹦出来，爪子一挥，“差在哪了？皮子一样！五金一样！连味儿都差不多！三千八跟九万八，差的那九万四千二，买卤味能买，”
“闭嘴。”胡三小姐说。
“你听我算啊！一天三顿卤味，能吃，”
“我说，闭嘴。”
灰八爷缩回去了。这回缩得很彻底，连尾巴尖都没露。
胡三小姐把包放回供桌，动作不重，但很稳。她转过身，看着苏冉冉。
“丫头。”她说，“我计较的不是真假。是这屋里的人，合起伙来糊弄我。”
“不是合伙！是我……是我肉疼！”苏冉冉一急，话全倒出来了，“三小姐，我不是舍不得那个数。我是舍不得那个数背后的事儿——我一个出马仙，直播给人捋因果，一分冤枉钱不收，转头给自己买九万八的包？我拿什么脸跟老周那种人说‘我帮你要回你该得的’？我的钱，每一分都是帮人办事换来的，不是大风刮来的！”
胡三小姐没接话。
她站在那儿，尾巴尖轻轻摆了两下。
“……九万八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谁告诉你，本小姐要的是九万八的？”
“啊？”
“本小姐要的是那个款。”胡三小姐走回镜柜前，“正品难等，要配货，要排队，这些我都知道。所以本小姐给了你另一条路，你没问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
“中古店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老款，二手，皮子养得好的，两万出头就能拿下。款是那个款，五金是那个五金，养得好比新的还润。这些门道，本小姐十年前就懂，就是想看看，你们遇到难处，是先糊弄我，还是先想办法。”
苏冉冉愣在原地。
供桌后头，灰八爷的小本子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“中古……店……”苏冉冉喃喃，“还有这路子？”
“所以错不在穷。”胡三小姐拿起那支高仿，掂了掂，“错在拿假充真，还觉得自己聪明。”
她把高仿扔回供桌：“这个东西，退了。钱收回来的路上，你去趟城里那家‘寄阁’，就老街那家，报本小姐要的款色，让掌柜的拿货来挑。掌柜的要是问哪家堂口，你就说，苏家老堂。”
“……你认识那家掌柜？”
“认不认识，去了就知道。”胡三小姐转身进里屋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，“钱不够，先赊。赊字，咱们堂口还用得起。”
三天后，包到了。
二手的，九五新，皮子润得发亮，五金比新的还沉。两万一千六，苏冉冉赊了八千，把卡里最后的钱掏空了。她肉疼得三天没吃好饭，但包摆上供桌的时候，胡三小姐绕着转了三圈，尾巴尖翘起来了。
“这个，像话。”
包摆上桌的头一晚，苏冉冉没多想。第二晚，她起夜，路过堂屋，看见里屋的灯影里，胡三小姐抱着那个包，坐在镜柜前面。
不是背着。是抱着。像抱着什么怕摔的东西。
镜柜的门开着，她对着里面的镜子，把包换了三个位置摆，又拿起来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那架势不像显摆，倒像是在等镜子里的什么东西开口。
第三晚，还是这样。
苏冉冉没出声，退回屋里。第四天白天，她瞅准胡三小姐心情好的时候，状似无意地问：“三小姐，你那包，天天对着镜子摆弄，是在……保养？”
“本小姐的东西，自有本小姐的安排。”
“可你背也背不出去啊。”黄八爷趴在窗台上，顺嘴一秃噜，“三姐，这包你背着也没人看见啊，你见谁去？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胡三小姐转圈的动作，停了。这回不是半拍，是实实在在停住了，尾巴尖僵在半空。
“……闭嘴。”
黄八爷缩了缩脖子，没敢再吭声。
苏冉冉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。她没追问。可当天晚上整理堂口的旧账本，她翻到一本压箱底的册子，她奶奶留下的，里面记着早年堂口的人情往来。翻到中间一页，她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记着一家老主顾，姓氏被虫蛀了，只看得出个“秦”字。底下那行备注，墨迹很旧：
“胡家小姐与其有旧。逢年必赠镜一面。后断。”
后面没有日期，没有下文。
苏冉冉捏着那页纸，坐了很久。
夜里十一点半，院门口又响起了外卖搁下的轻响。苏冉冉趿着鞋出去，外卖袋上照例贴着潦草的便签。她扫了一眼，忽然停住：
这回的便签不是写给四位仙家的。
就一行字，字迹还是那个潦草劲儿，可落笔明显慢了，像写了又划掉，重写了几遍才落定的：
“听闻贵堂胡小姐喜新包。识货。可否代问一句，橘色还是金棕？”
苏冉冉拿着那张便签，站在门口，夜风灌进领口，她半天没动。
堂屋里，镜柜前的影子，纹丝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