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桌上的东西,在变少。
先是三个苹果,少了一个。苏冉冉以为是老鼠,供桌上有真老鼠也不奇怪。接着是两包点心,包装完好,东西没了。最后是那瓶老主顾送的好白酒,没开封的,凭空不见了。
她盯着供桌看了一晚上,没看出名堂,干脆支了个旧手机,对着供桌开监控。
第二天回放,她看见了这个画面:
一只灰色的影子,蹲在供桌上,两只爪子举着一只烧鸡,左挪挪,右摆摆,找角度。摆了半天,爪子戳开手机,对着烧鸡拍照,配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
“全新未拆,同城自提,包甜。”
苏冉冉看完回放,端着水杯站在堂屋门口,站了整整一分钟。
“灰、八、爷。”
供桌上的影子一个激灵,烧鸡差点脱爪。
“你管这个叫盘活资产?!”
“丫头你听我说!”灰八爷抱着烧鸡往账本后面退,“东西不吃光放着,坏!坏了就是浪费!我这是盘活资产!我算过了,贡品一个月下来,水果点心酒水,市场价四百多!卖一半,吃一半,账上还能多二百!这叫可持续发展!”
“那是我供堂口的贡品!”
“堂口又不吃!”灰八爷理直气壮,“你摆上去,仙家闻个味儿就到头了,剩下的搁三天就馊。我这叫——”
“你开小号叫什么来着?”
灰八爷的声音低下去了:“……仙家严选。”
“你还配了logo?!”
“灵光!我说它灵光!”
苏冉冉还没来得及发作,事情已经自己滚出去了。
灰八爷的“仙家严选”开张四天,出了六单,同城自提,交易地点都写的这个老院子。第六单的买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,冲着“低价茅台”来的,进院的时候还挺高兴,一推堂屋门:
供桌。香炉。缭绕的烟。裂了口子的堂单。还有供桌上摆得整整齐齐、等着拍照上架的贡品,以及一只对着烧鸡念念有词的、旁人看不见的灰影子。
大哥的脸当场就白了。
他退出门的时候撞翻了板凳,跑到巷子口就掏手机,拨了110,报案的措辞颠三倒四:“邪、邪门的地方!供着不明东西!还卖来历不明的酒!你们来看看!快来看看!”
半小时后,两辆警车停在巷口。
苏冉冉开门的时候,差点当场晕过去。来的还是吴警官,就是走失儿童那回记住她的那位。吴警官站在院里,看看她,看看堂屋,又看看手里那张报警单,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罐。
“苏冉冉。”他说,“上回你帮我们找回孩子,我记你一功。这回……你怎么回事?”
“吴警官,误会!天大的误会!”苏冉冉的舌头都在打结,“贡品!那是我家里老人留下的规矩,供的!卖出去那几单是……是家里长辈想攒点……不对,是我表叔!对,我表叔脑子不太好,他自作主张,”
她在撒谎。她这辈子没这么结巴过。
吴警官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酒哪来的?”
“老主顾送的!有登记!你看,”她手忙脚乱翻出账本,“这儿,王阿姨,上个月送的,她亲口说的,我直播里都有记录!”
吴警官翻了翻账本,又看了看堂屋里那副正经堂口的架势,最后摆摆手。
“行了。东西来路清楚,卖的钱也没涉及违法交易,我核过了,六单,三百七十四块,都挂在平台上没提现。这事儿……我提醒你一句。”他收起报警单,“你现在是公众人物,直播间百万粉丝。家里什么规矩都行,别往网上挂,别惹来路不明的人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!”
警车走了。苏冉冉扶着门框,腿还是软的。
堂屋里,灰八爷已经被拎到了墙角,面壁。柳七爷盘在门槛上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往下砸:
“堂口的贡品,动一根手指头,都是动规矩。贡品不是给谁吃的,是给这一方看的,是告诉堂单上上下下,这个家,有条有理。你把贡品拿去换钱,传出去,别人怎么看这堂口?”
“我错了。”灰八爷趴在墙角,声音蔫蔫的。
“你错哪儿了?”
“错在……不该卖酒。”灰八爷想了想,“酒是王阿姨的心意,心意不能换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不该用堂口的地址当自提点。”它把脑袋往墙上一贴,“差点把堂口的门面搭进去。”
胡三小姐在门边笑得直不起腰,拿手背擦眼泪:“活该!我头一回见这么抠的,抠到供桌上了!这叫贪财遭报应!本小姐的包她可没敢卖高仿,怎么,欺软怕硬?”
“那不一样!那包是正品了!”灰八爷在墙角顶嘴。
“你还敢说话?!”
黄八爷蹲在窗台上看热闹,笑够了,忽然问了一句:“八爷,我问你,你卖那六单的钱呢?三百七十四块,平台没提现。你不会连提现都忘了吧?”
灰八爷不吭声了。
柳七爷罚它面壁三天。第三天晚上,风波过去了,苏冉冉在供桌底下打扫,扫帚碰到了个东西。
一个铁盒。饼干盒改的,边角都磨亮了。她打开——
一沓零钱,还有一张写着数的纸条。三百七十四块的提现记录,加上之前她不知道的、灰八爷东攒西攒的账目,拢共两千一百块。钱一分没花,整整齐齐码在里面。盒盖上贴着张纸条,字歪歪扭扭:
“堂口应急钱。专款专用,谁也不许动。包括我。”
苏冉冉捏着那张纸条,蹲在供桌底下没起来。
夜里,她把铁盒放回原处,又给里头添了两百块。添完才发现盒底还压着一张小纸条,更旧,字更挤:
“……那笔大的,攒着给丫头换副好香炉。现在那个,漏灰。”
她把盒底那张纸条看了三遍,才轻轻合上盖子,推回供桌底下。堂屋里,墙角面壁的灰影子一动没动,可耳朵支棱着。
“八爷。”她说,“香炉的事,不用你攒了。”
墙角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:“……丫头没良心。说好了专款专用。”
“专款专用。”苏冉冉忍着笑,“但是应急钱,得先应急,明早我带你去挑香炉,你的钱,我贴一半。”
墙角的影子转过来了,小豆眼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有条件,”苏冉冉说,“‘仙家严选’,注销。”
灰八爷的耳朵耷拉下去一半。第二天上午,苏冉冉在院里晾直播架,手机上“仙家严选”的注销申请刚提交,预约看事的名单又蹦出来三条新消息。
黄八爷扒着屏幕翻,翻到第三条,忽然停住了。
“丫头。”它的声音有点怪,“这条预约,备注不太对。”
苏冉冉凑过去。预约人那栏是个空白,备注就写了六个字:
“城南马家,引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