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仙家严选”的注销申请提交上去,页面转了三圈,跳出“已受理”。
灰八爷趴在供桌角上,看着自己那点买卖没了,耳朵耷拉半边,嘴里还嘟囔:“盘活资产,也是错……”
苏冉冉没理它。她刚把手机放下,预约看事的名单又蹦出三条新消息。
前两条寻常。第三条备注只有六个字:
城南马家,引荐。
黄八爷扒着屏幕,声音忽然怪了:“丫头,这条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它抽抽鼻子,“味儿不对。”
苏冉冉还没问清是什么味儿,院门响了。
三下,停一停。又三下。
不急不缓,像敲门的人笃定她一定开门。
苏冉冉擦了手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老太太,七十上下,藏青唐装,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髻。手里没有包,没有礼,站得笔直。
老太太没看苏冉冉。她越过苏冉冉的肩膀,往堂屋里看,目光落在供桌上,停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,她笑了。
“小姑娘,你这堂口,供得不全啊。”
苏冉冉的背一下子绷直了。
这话她听得懂。奶奶留下的旧账本里提过,“供不全”三个字,是行里人挑刺的头一句,意思是堂口有缺,来路不正,压不住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姓马。”老太太收回目光,慢条斯理地打量她,“城南马家。我跟你奶奶打过交道,那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。”
苏冉冉呼吸顿了半拍。昨天那条“城南马家引荐”的预约还在手机里躺着,人今天就到了。
她把马奶奶往堂屋让,倒了茶,茶杯放在离供桌最远的那张桌上。
马奶奶坐下,没喝茶,先环视一圈。
“堂口开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不到。”
“堂单裂了,谁给你落的?”不等回答,她又问,“落单的日子挑的什么时辰?你师傅是谁?香根传的哪一支?”
一连串问题砸下来,一个比一个具体,一个比一个往根上挖。苏冉冉攥着茶壶盖,指节泛白。她答不上来。堂单是奶奶留下的,裂了她都不知道怎么裂的,师傅、香根、落单时辰,她一概不知。
她答不上来,但她没低头。
“马奶奶。”她把茶往对方面前推了推,“实话说,这些我都不知道。堂口是我奶奶留的,我才接手三个月,规矩在慢慢学。您问的这些,等哪天我摸着门道了,我登门给您补课。”
马奶奶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“堂单都裂了,还敢开直播。”她说,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堂单裂着,活儿也得干。”苏冉冉说,“来求助的人不挑日子。”
“挑不挑日子,不是我说的,是他们说的。”马奶奶的目光往供桌方向扫了一圈,扫得很慢,“你这堂上四位,来路杂。黄家的话痨,灰家的账精,胡家的那位,娇气。柳家那位倒稳当,可惜压不了全堂。”
苏冉冉的手在桌下慢慢收拢。
四位的来路,她从没跟外人讲过。这位老太太进门五分钟,全说中了。
“您来,不只是喝茶的吧。”
“是来给你指条路。”马奶奶把茶杯放下,语气忽然客气了三分,“咱们这行,在本地也是有圈子的。谁家香火重,谁家规矩正,谁家能办事,圈里都有数。你这堂口,本事是有的,我看那孩子的事,办得干净。缺的是引荐。没人引荐,你在外头是野路子;有人引荐,你才算进门。”
“引荐……”苏冉冉斟酌着词,“怎么个引荐法?”
“我带你认认人。城东的赵家,道口的吴仙姑,还有香火最盛的马家本家。”马奶奶说到这儿,慢悠悠加了一句,“也不白引。往后你办事,得懂规矩,留余地。什么事能接,什么事不能接,圈里说了算。有钱一起挣,有庙一起拜。你直播那样,什么都往外说——”
她摇头。
“圈里看不惯。”
苏冉冉沉默了几秒。
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话翻过来就是:进圈子,交出去一部分,包括她“不算命算因果”的规矩,包括她不收钱的路数,包括她的直播间。
“马奶奶。”她开口,语速不快,“您的好意,我心领。引荐的事,容我想想,不敢应得太快。堂口是奶奶传的,规矩也是。奶奶定的规矩,我一个孙辈,不敢动。”
软话,可马奶奶听出了里头的硬。
老太太眼皮抬了一下,把她重新打量一遍,从头到脚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比进门时真了一些。
“像。”她说,“你奶奶年轻时候,也是这么个绵里藏针的劲儿。”
她站起身,苏冉冉跟着送。走到院门口,马奶奶又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丫头,最后一句。”她说,“这一行,出头快的,摔得也快。你直播太高调了。树大招风,风里有刀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谢前辈提点。”
“提点完了。”马奶奶转过身,往巷子口走,走了两步,声音飘回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:
“慢慢学?有人可等不及了。”
苏冉冉站在门口,看着藏青色的背影拐出巷口,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。
堂屋里,四位早炸开了。
“来路杂?我黄八爷来路正得很!”黄八爷蹿上窗台,“她凭什么!她进门连我名字都没报,直接给我归了类!”
“她说我娇气?”胡三小姐的调门拔高了,“本小姐哪里娇气?本小姐那叫讲究!”
“这个回头再说。”灰八爷难得没算账,小豆眼眯着,冲巷口方向抽了抽鼻子,“不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劲?”
“她身上,好几股味儿。”灰八爷的声音压下来,“人味儿是底子,可上面飘着的不止一股。马家的是一股,还有……城东一股,道口一股。她今天这一趟,不是替自己来的。”
柳七爷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,门槛上的影子动了动。
“她说供不全,说对了一半。”柳七爷的声音很沉,“咱这堂口确实缺。缺的不是供奉,是堂单没补,名分没正。她挑这个时候上门,不是来看笑话的,是来探底的。探完了,回去有的人该动手了。”
“动手?动什么手?”
“你直播断了人家的财路,动了人家的规矩。”柳七爷说,“她那句‘有人等不及了’,不是吓唬你。是提前递个话。行里讲体面,动手前打个招呼,算规矩。”
黄八爷忽然从手机前抬起头,嗓门都变了:“丫头!我扒到了!”
“扒到什么?”
“那个‘仙缘堂’,注册地址在城南马家老巷同一条街。”黄八爷把屏幕转过来,“门牌号隔了七户。法人不姓马,可房东姓马。水军群主那个号,三个月前给马家一家香烛店点过赞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
胡三小姐慢慢把镜子合上:“马家刚走,水军就浮出来。巧?本小姐不信巧。”
灰八爷的爪子抠着供桌边:“她不是来引荐的。她是来递通知的。”
苏冉冉靠着门框,把这句话嚼了两遍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该播播,该办办。”柳七爷说,“人家递话,你递回去的不是怕,是照常。堂口这三个月怎么过的,往后还怎么过。”
苏冉冉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堂屋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供桌。那张裂了口子的堂单立在香炉后头,裂口在灯下像一道旧伤。
“三十年前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奶奶到底替我挡了什么?”
没人答。
晚上八点,直播照常开。
弹幕一开始就比平时凶。有人问白天是不是有同行上门,有人问“马家是谁”,还有人阴阳怪气刷“进了圈子没”。苏冉冉没接招,按柳七爷教的,只说规矩。
“谁来都是客,堂口规矩不变。不算命,只捋因果。不收昧心钱,不报复人。证据不齐的活儿不接。”
弹幕慢慢稳下来。播到九点半,在线人数爬到八千多。
忽然,连麦预约跳出来。
申请人ID:科学之光。
备注只有一行字:
“苏姐,这次不测试。我替我姥姥连的麦。她说,要跟你算一笔三十年前的旧账。”
苏冉冉的手指停在“同意”上方。
堂屋里,四位仙家的动静同时停了。
黄八爷不骂了。灰八爷不扒拉账本了。胡三小姐把镜子收进袖子里。柳七爷盘在门槛上,半天没出声。
“柳七爷。”苏冉冉低声问,“接吗?”
柳七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“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沉,“这笔账,不是冲你来的。”
苏冉冉心口一沉:“冲谁?”
“冲你奶奶。”
灰八爷凑近手机,鼻子抽了抽,小豆眼慢慢睁圆:“丫头,这条预约里,有旧香火味儿。跟供桌底下那本旧账,一个味儿。”
胡三小姐站在门边,难得没照镜子,只看着屏幕。
“马家刚走,旧账就来。”她说,“丫头,今晚这一麦,接的不是人,是三十年前没算完的东西。”
苏冉冉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“同意”。
直播画面亮起。
一个苍老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隔着三十年的烟尘,轻轻落进堂屋:
“苏家丫头,你奶奶当年欠我一句交代。今天,我不问你要命,也不问你要钱——”
声音停了停。
“我就问你一句:那盏灯,你堂口里,还供不供?”
苏冉冉的指尖,一下子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