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刚破两千，苏冉冉正拿着一只黄皮葫芦讲镇宅的讲究，楼下的门忽然被砸得咚咚作响。那动静不像敲门，倒像是有人急着拆房。
“各位稍等一下，我去看看。”她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，端着往门口走。灰八爷从沙发上跳下来，尾巴一甩一甩地跟在她脚后头。
弹幕已经刷开了。有人说砸门的是催债的，有人喊快报警，还有人让她把镜头对准门口让大伙看看热闹。苏冉冉把镜头稍微压低了一点，让人能听见声音，但拍不全来人的脸。
门一开，她愣了半秒。
门外站的是张浩。人瘦了一大圈，颧骨支棱着，眼窝下面陷着两团青黑，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西装，皱得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没拧就穿上了，领带歪到腋下，皮鞋头蹭得发白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口露出半截烟盒，浑身一股酒气混着几天没洗澡的酸味。
他看见苏冉冉，膝盖一弯，扑通跪在了门槛外面。
“冉冉！算我求你！”他两只手扒着门框往前一扑，“帮我看看，我是不是被人下了咒！”
苏冉冉往后退了半步，没让他扑到身上。
灰八爷绕到她的肩膀上蹲下，压着嗓子说话，这些话只有苏冉冉听得见：“这股酸腐气，隔着三里地都冲鼻子。黄八爷要是闻见了，能打一天喷嚏。”
黄八爷是圈子里的前辈，消息最灵通，之前张浩出事的消息就是他透过来的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苏冉冉低头看张浩，“跪着说话，我听不太清。”
张浩没起，反而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，被门槛拦住了。
“我起不来啊冉冉，我是真没路可走了。”他的嗓子是哑的，说到一半咳了两声才接着说，“股票的事你听说了吧？三月那次爆仓，本金加杠杆，两百多万全没了。薇薇，就是你见过的那个，第二天人就走了，卡里的钱全划走了，我报警都没用，警察说这算民事纠纷，让我自己去起诉……”
“你停一下。”苏冉冉打断了他，“你今天上门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求你救我！”张浩抬起头，眼睛红着，却亮得有些吓人，“你现在是真有本事了，网上都传疯了，说你给人看事一看一个准。冉冉，咱们夫妻一场，我不是，我是说，我是说当年好歹在一起过那么多年，你帮我做法破个咒，就破一个咒！我知道肯定有人害我！”
“谁害你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攥着门框的手指头都在抖，“我不知道具体是谁，可你想啊，我怎么可能连着亏七个月？我张浩做了十年交易，什么行情没见过？每次加仓我都是算得死死的才进去，可一进去就崩，回回都这样，这不是撞了邪是什么？”
灰八爷在苏冉冉耳边凉凉地补了一句：“黄八爷上礼拜还念叨他呢。爆仓的第二天，他就去找民间配资借钱了，月息十个点，想一把回本，结果又赔了。赔了再借，借了再赔，现在本金滚利息，窟窿已经快四百万了。上个月催债的还去他老家门口泼过油漆。”
苏冉冉眨了眨眼，心里大致有数了。这人不是被咒，是自己作的，而且爆仓之后还在加速作。
“冉冉，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。”张浩见她不吭声，从西装内袋里往外掏东西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，“那三十六万八！当年那笔钱，我一直在心里记着，我不敢忘！这卡里有八万，是我现在能凑出来的全部，先给你，剩下的我给你打欠条，我以后挣了钱一分不少地还你！这几年我天天都……”
“这卡里真有八万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有！密码是你生日！你拿着！”
“这八万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张浩举着卡的手僵了一下，眼神躲了躲。
“……跟朋友借的。”
“高利贷？”
他喉咙动了一下，没能答上来。
“张浩，这张卡我不能收。”苏冉冉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，“你拿高利贷的钱来还我，回头催债的顺着这笔钱就能摸到我家门上。你这不叫还债，这叫拉我下水。”
“我不是！我真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有没有都不重要了。”她摆了摆手，“重要的问题是，你到底想让我给你破一个什么咒？你自己刚说的，加仓进去就崩。这两年市场里崩掉的人多了去了，照你这个说法，人人都被人下了咒，我一天出八百个马也忙不过来。”
张浩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苏冉冉从玄关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，展开，隔着门槛递到他眼前。
“这是我拿你的八字起出来的盘，按书上流程排的，不是我瞎编的。你自己念，念给我听，也念给直播间两千个人听，排出来的是什么？”
张浩盯着那张纸，嘴唇动了动，念得磕磕巴巴：“贪、贪狼陷地，破军对照……财帛宫空？”
“对。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懂，我告诉你，书上原话写着，因贪致败，咎由自取。”苏冉冉把纸收了回来，“这八个字不是咒，是你自己命盘上白纸黑字摆着的东西。你要真信这个，该改的是你这个人，而不是花钱破什么咒。”
直播间的弹幕滚得飞快。有人说主播这是现场教学，有人拿小本本把那八个字记了下来，还有人说换了是自己，前夫跪在门口送上八万块的卡，肯定顺手就收了，凭什么不收。马上有人回他，收了就是惹一身催债的，主播的脑子清楚得很。
张浩捧着那张卡，手停在半空，慢慢缩了回去。他跪在那儿好一阵没动，最后忽然问了一句：“…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哪个样的？”
“你以前……”他抬起头看她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一个陌生人，“以前我吼一句你都不敢回嘴。搬进来那天你还哭了，说怕自己做不好媳妇。你现在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苏冉冉想了想，说：“以前那个苏冉冉，被你关在门外的时候，就没了。”
那是散伙前三个月的事。那天下大雨，她忘了带钥匙，敲了半个小时的门，张浩在里面陪人打游戏，一直没开。她在楼道里站到雨停。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，今天讲出来的时候，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，原来已经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了。
张浩的嘴唇抖了抖，慢慢低下头去。
灰八爷凑到她耳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可以再咬一口吗？就一口。当初他进你家门那天那一口，我这口气憋到今天还没顺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冉冉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回它，“他现在这个样子，比我们咬他一口狠多了。”
张浩在地上跪了一会儿，扶着门框自己爬了起来，起的时候晃了两下，扶住了楼道里的墙才站稳。
“那你……”他站在门口还是不甘心，“你真不帮我？做法那种，烧个符，做个法事，随便什么都行，我给钱，我可以签协议……”
“不还钱的事，法律管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欠我的，我自己挣回来了，一分没少，比你当年挣得还多。所以你今天还不还，都换不来什么了。回去吧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欠高利贷的那笔，我劝你走正路解决，卖房也好，协商也好，走法律程序也好，别再想一把回本。你那个财帛宫空，意思是你现在每琢磨一次翻本，就是往窟窿里再添一锹土。”
张浩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几秒，好像还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把卡塞回内袋，拎起那个塑料袋，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了两步脚底下一滑，赶紧抓住栏杆，才没摔下去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了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苏冉冉关上门，转身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灰八爷跳下她的肩膀，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：“就这么放走了？我还以为你至少要骂两句解解气。”
“骂他干什么。”苏冉冉蹲下去挠了挠它的下巴，“骂人是还把他当回事。我现在已经不当回事了。”
她低头看手机，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涨到了四千多。弹幕里有人夸她处理得稳，有人说那三十六万八不要才是真的站起来了，也有人催她讲讲刚才那个财帛宫空到底是怎么回事，说自己最近炒股也套着呢。苏冉冉笑了笑，把手机重新卡回支架上，调整好角度坐下来。
“行，那就讲讲。不过先说好，我这儿不荐股，只讲道理。刚才那位给我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反面教材。他的问题不在运气，在于他每次亏了都认定是运气……”
她正讲着，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个连麦申请的提示。有个账号申请连线，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：老朋友了。
那个号她有印象，两个多星期以来天天蹲在她的直播间，每回一上线就被人挤下去，怎么都排不上。今天，它终于排到第一位了。
苏冉冉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，手指悬在接通键的上方。
“行，那今天就连一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