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通键按下去的瞬间,弹幕先炸了。
“卧槽?!这不是粉拖鞋吗?!”
“粉拖鞋??谁啊?”马上有新来的观众问。
“就是当年插足冉冉姐婚姻的那个!正主直播的时候被小三连麦,我他妈头一回见!”
“快截图快截图,这瓜保熟!”
“退了退了,居然接了?主播你怎么敢接的?”
连麦窗口里的视频亮起来。视频那头是个女人,比三年前瘦了,脸上没化妆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坐在一间小出租屋里,身后墙上贴着掉角的挂钩纸。她板着脸,看了两秒才开口,声音有点紧:
“苏老师,我被人骗了,你能帮我吗?”
弹幕这回不是炸了,是掀了屋顶。
“她管你叫老师???她叫你老师???”
“酸不酸啊姐,你自己品品这话酸不酸!”
“换我直接挂麦拉黑一条龙,主播你倒是骂两句啊!”
“坐等冉冉姐物理超度,前排!”
那个ID叫“粉拖鞋”,是直播间老观众给起的外号。当年她插足苏冉冉婚姻的事被人扒出来以后,网上流传最广的一张照片,就是她穿着一双粉色拖鞋站在张浩的车库门口。这外号跟她三年,比她本名柳青还响。
苏冉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什么也没说,先把手里那半截没讲完的葫芦讲解收了个尾:“刚才那位问财帛宫的朋友,先别急,我一会儿连着讲。”然后她抬起头,对着连麦窗口说:
“你先说,被骗了什么,怎么被骗的。”
弹幕齐齐刷过一排问号。有人发“就这?不阴阳两句?”,有人发“主播是被夺舍了吗”,还有人已经搬好了板凳准备看撕逼,发现正主根本没接这个剧本。
柳青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开场。她愣了一下,眼神在屏幕上飘了飘,像是准备好的开场白全用不上了。
“我……我先说清楚,”她的声音磕磕巴巴的,“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,我知道你恨我,我今天是实在没地方去了。你要是挂我麦,我也……我也认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被骗的过程。”苏冉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从头说,什么时候认识的,对方什么身份,钱是怎么一笔一笔出去的。”
灰八爷蹲在支架旁边,仰头看了苏冉冉一眼,没吭声,尾巴尖轻轻点了两下地板。
柳青沉默了几秒,开始说。一开始说得断断续续,说到后来越说越顺。
她和张浩早完了,卡被划走那笔钱之后,她跟他闹翻了,一个人搬到了这座城市。去年在网上认识一个男人,自称做跨境电商的,朋友圈里全是货柜和酒局,说话稳重,花钱也大方,处了半年,对她一直不错。今年年初,对方说有个内部渠道,囤一批海关罚没的化妆品,转手一倍利,问她要不要跟着投。
“我一开始就投了五万。”柳青的手指头绞在一起,“第二个月真返了六万二。然后他说这个渠道下季度有大动作,额度要清,他就……我就把定期取了,把我妈留给我那套老房子也……也做了抵押。”
弹幕安静了一小截。再看热闹的人,听见“抵押了妈留下的房子”这一句,也不好意思接着起哄了。
“房子抵了五十万,加上我攒的全部,六十八万,都打给他了。三月中旬,说好的回款日,他没上线。电话停机。我找到他朋友圈里发过的那个仓库地址,去了,是个空院子,门房大爷说那院子租了三个月,搬走俩月了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”柳青的声音低下去,“派出所立了案,说这种案子他们见得多,钱基本……基本追不回来。我又去那个介绍我们认识的群里问,才发现跟我一样情况的有四个女的。有一个比我惨,投了两百多万,现在人在医院。”
苏冉冉听着,一边把几个时间点在纸上记下来,一边问:“你跟警方说资金流水了吗?你给他的每一笔转账,是从哪张卡出去的,落到他哪个账户,你整理过没有?”
柳青愣住了:“整……整理过一些,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
“有大用。”苏冉冉说,“你听我讲。第一,你现在去银行,把你名下所有账户近一年的流水都打出来,盖章的那种,一份给警方,一份自己留。第二,你们四个受害人,把每个人的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对方用的收款账户,全部汇总到一个人手里,做成一份材料。四个人分别报案,和四个人拿着同一份完整的资金链证据报案,警方内部的重视程度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一样?”
“单人被骗,在办案口径里叫个案。四个人被骗到同一批账户,金额累计过了百万,性质就往集资诈骗和团伙作案上靠,那是能挂牌督办的级别。”苏冉冉说得条理分明,“第三,那个群别退,群主和管理员的信息也截图。很多这种杀猪盘,介绍人本身就在链条里。”
柳青在那头一边听一边找纸笔,手忙脚乱地记,记到一半笔没水了,翻出另一支接着写。
弹幕的风向,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。
“等等,主播这是在正经帮她?”
“我真的会谢,这一套流程讲得比派出所接待窗口还细。”
“刚才还等着看撕逼的我,现在有点不好意思。”
“姐妹们我悟了,这就叫物理超度,度的不是人是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她当年干的事啊,就这么算了?”还是有人不服。
“你们等着看,主播肯定有说法。”
柳青记完了,握着笔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睛已经红了,眼眶里的泪憋着没掉下来。
“苏老师,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“当年那事,是我错的,从头到尾都是我错的。张浩骗我说你们感情早没了,我信了,可我后来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的时候,我没走,我贪他给我花钱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跟我讲这个。”苏冉冉打断了她。
“你今天连这个麦,是来问被骗的事的。这两件事,一件归一件。”她顿了顿,“过去那件事,你要道歉,对象也不是我。你插进来的时候,我该怪谁我心里有数,你占三成,另外七成另有其人,那个人前一阵刚从我门口跪着走的。”
弹幕爆出一串“哈哈哈哈跪着走的”,有人问那是怎么回事,马上有老观众开始复述前夫上门求破咒被拒的名场面,直播间在线人数眼看着又往上蹿了一截。
柳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,眼泪这回掉下来了,她抬手很快抹掉了。
“我下麦之前就想问一句,”她的声音还有点哑,“你为什么肯帮我?你挂我麦,骂我一顿,全网都会叫好的。”
“骂你有什么用?”苏冉冉说,“你要是能听劝的人,当年就不会走到那一步。今天骂你两句,你回去哭一场,明天该被骗还是被骗,该抵押还是抵押。我骂不出你那六十八万来。”
她往椅背上靠了靠,语气还是那个平调:“教你把证据链理清楚,教你怎么报案,这是能实实在在把钱追回来一点的办法,哪怕只追回一点,你妈那套房子就多一点保住的希望。这比骂你一万句有用。”
连麦那头安静了几秒钟。
“路是你自己走的。”苏冉冉最后说,“往后好好走。”
柳青点头,点得很用力,嘴唇抿着没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对着屏幕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自己挂断了连线。
直播间安静了两三秒,然后弹幕齐刷刷地滚动起来。
“这格局。”
“格局两个字我说腻了,但今天必须再说一遍,格局!”
“粉拖鞋”三个字后面跟的,从前全是嘲讽,今天头一回,跟的是“祝追回款项”。
“我现在宣布,冉冉姐的路人粉转死忠粉。”
“正经说一句,刚才那套报案流程我也截图了,防身,万一哪天用上呢。”
“超度超度,度的是事不是人,我悟了。”
“主播你现在直播间就是个民政局啊,前夫来过,小三来过,下一个是不是该你小学同学了?”
苏冉冉被最后那条逗笑了,摆摆手说:“别乌鸦嘴。”
后台数据在这时候弹了出来,在线人数破了六千,是开播以来的新高。她趁着热度接着讲刚才被打断的财帛宫,讲到一半,直播间角落里那道熟悉的、只有她能察觉的气息晃了晃。
柳七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,慢悠悠的,带着点烟嗓:“心稳了。你这堂口,开始像样了。”
苏冉冉手上的讲解没停,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支架边。灰八爷也听见了,冲着空气拱了拱爪子,又转头冲苏冉冉挤了挤眼。
她低下头,把手里那只黄皮葫芦转了半圈,让镜头拍清楚底款,接着往下说:
“刚才说到哪儿了,对,财帛宫空的人,不是不能碰钱,是碰钱之前得先把自己那颗心看明白。怎么看呢,我教你们一个土办法……”
在线人数的数字,还在一格一格地往上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