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纸投诉通知下来的第三天,直播刚开了不到十分钟,楼下响起了敲门声。
这回的敲门声跟上次张浩的砸门完全不一样,不轻不重,三下,停两秒,再三下。规规矩矩,一听就是公事公办的敲法。
苏冉冉对着镜头说了声稍等,端着手机下楼。门一开,外面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制服,男的四十来岁,手里拎着个文件袋,女的年轻些,拿着记录板。
男的先出示了证件:“苏女士您好,我们是区里市场监管和文化执法联合工作组的工作人员。有人实名举报您利用封建迷信活动非法敛财,按照流程,请您配合我们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弹幕已经炸了。刚才镜头一直开着,这一幕全程被直播出去了。
“来了来了,真来了!”
“前两天那条投诉弹出来我就觉得不对!”
“主播别慌!咱们直播间什么情况大家有目共睹,猫偷鱼、水管放气,这也叫封建迷信?”
“实名举报?谁啊这么闲?”
“先别带节奏,看流程怎么说。”
苏冉冉深吸了一口气。说不慌是假的,她手心里一下就出了汗。但她把手机稳稳架在楼梯扶手上,镜头对着自己,先开口:
“两位同志,我现在正在直播,全程都有记录。我能不能边直播边配合?”
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。男工作人员想了想:“只要内容不干扰问话,可以。这样对你也好,过程透明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冉冉侧身让他们进来,“请坐,我给二位倒水。问话开始之前,我先把三样东西主动交给你们:我全部的收入账目、直播平台的结算记录、还有我银行卡近一年的流水。收到平台转的投诉通知以后,我就连夜整理了一份,打印出来了。”
男工作人员接文件袋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被举报对象是这么个反应。
“你先别急着给,”他摆摆手,“我们按程序问。你先说说,你这个直播,平时都做什么内容?”
“三类。”苏冉冉坐下,“第一,民俗知识讲解,比如讲传统器物的讲究、老黄历的来历,都是照着文献讲,讲错的地方观众随时纠正。第二,连麦聊天,观众提问题,能从生活经验里解释的,我从生活经验解释,比如前几天帮人判断鱼缸少鱼是猫干的、房子响是水管有气。第三,情绪疏导,有人睡不着、家里有矛盾,连麦聊聊天,我陪着捋一捋思路。”
“你收钱吗?”
“收。”苏冉冉答得很干脆,“三块、五块的连麦费,观众自愿刷的礼物,平台按比例分成,每一笔都过平台、过税务。线下我给人做民俗咨询,按小时收劳务费,签的是正规服务合同,合同模板我律师给我看过,一式两份,都在这个袋子里。”
女工作人员一直在记,这时候抬头问了一句:“有没有收过‘破灾’‘消灾’‘改命’这类名目的钱?比如有人给你转一笔大钱,让你做法事替他消灾解难?”
“没有,一次都没有。”苏冉冉说,“而且我可以举一个现成的例子。之前有一场直播,我前夫上门,求我做法给他‘破咒’,愿意签协议付钱,我当场拒绝了,直播录像还在平台上,编号我可以提供。”
弹幕又刷起来了:
“这段我作证!我全程围观!”
“主播拒绝的时候还把他那张命盘退回去了!”
“‘因贪致败,咎由自取’,笔记又巩固了一遍。”
男工作人员翻着账目,翻了几页,眉头松了一点:“你这个连麦答疑,猫偷鱼、水管放气这种,我们组里的小年轻还刷到过。”他难得地开了句玩笑,“有点意思,但得注意尺度。我给你提三条:第一,直播画面要标注‘民俗文化娱乐内容’的字样,平台有这个功能,你去后台设置。第二,不许承诺任何‘消灾改运’的实际效果,不许拿恐吓的话术逼人消费,比如‘不花钱化解家里就要出事’这种,出现一次,性质就变了。第三,账目保持现在这个透明度,合同、流水都留好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苏冉冉拿笔记,“三条我都会执行。标注我今天下播就去设置。”
女工作人员合上记录板:“投诉那边,我们会按流程核查后给出结论。从目前核查的情况看,你这边暂不构成违规,结论文书过几天走正式渠道送达。”
两个人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男工作人员又回头看了一眼她:“苏女士,实话说,这种举报我们一年收到不少,十个里九个是同行恶性竞争。你今天这个配合态度,是最好的处理方式。有人指望闹一场博同情,那才是真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门关上以后,苏冉冉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。
她回到楼上,镜头前还有一万多人等着。她坐下,对着镜头把该说的说了:“刚才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。结论出来之前,我不猜测、不站队、不引导任何人去攻击举报方。我只说三件事:第一,我的账目经得起查,从今天起随时可以在合规范围内公开;第二,以后直播间挂‘民俗娱乐’的标注,我的内容大家自己判断;第三,谢谢今天陪我等结果的每一个人。”
弹幕安静了几秒,然后整整齐齐刷过来一排:“合法出马第一人。”
有人把这几个字做成了表情包,当场在粉丝群里传开了。
下播以后,苏冉冉瘫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弹。
灰八爷跳上来,踩着她的胳膊蹲下:“刚才那俩人进门的时候,你心跳快得我耳朵贴着都吵。”
“你耳朵贴着我胳膊呢,当然吵。”苏冉冉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。
黄八爷的气息凑了过来,声音比平时沉:“举报的源头,我下午就去问了。是个老熟路子,之前网上黑你的那群黑粉,牵头的是他们那个群的群主。可这号人物,今年开春才注册的号,注册资料干干净净,干净得过分。往上再捋,钱和话的来路,都拐进了城南那个圈子的边上。”
“城南哪个圈子?”苏冉冉坐直了。
“马奶奶那个圈子。”黄八爷说,“就是从前挤对你师门的那批人。别问我证据,阴阳眼看不见转账记录,我就是闻着味儿了。这味儿我只提醒你一句,别当结论。”
苏冉冉沉默了一会儿。马奶奶那个圈子,之前就在暗中使绊子,这回学聪明了,不当面来,改成躲在后面递刀。
“行,先记着。”她说,“他们要真有实证,早就捅出来了,用得着实名举报走这种试探路子?说明他们手里也没抓到我什么。这回是投石问路。”
第二天上午,她约了律师。律师姓周,三十出头,之前帮柳青那个案子做过法律援助,是柳青辗转介绍来的,人话不多,说话爱打条目。
“我看了你的直播切片和投诉通知。”周律师翻着材料,“结论很清楚:你不构成迷信敛财。第一,你没有虚构灾祸实施恐吓;第二,你没有承诺超自然效果换取财物;第三,你的收费全是平台连麦和自愿打赏,性质等同于知识类主播的收费咨询。但从今天起,我们做三件事,把‘合规’做成你的招牌,而不是你的软肋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:“第一,注册个体工商户或者工作室,经营范围写‘民俗文化咨询、心理疏导(非医疗)’,纳税走正规账。第二,所有线下服务签标准合同,合同里白纸黑字写‘本服务为民俗文化体验与情绪疏导,不构成任何吉凶承诺’。第三,直播挂标注,你已经在做了。以后谁再想用‘封建迷信’这四个字打你,打不动。”
苏冉冉一条一条看完,签了委托协议。
周律师收文件的时候,难得多说了一句:“我接你这个案子,不只是收费。市面上拿‘改命’当噱头骗人倾家荡产的,我今年经手了三个受害者。你这种把话说在前头、把账摆在明面上的,反而是这行里最该活下来的。”
傍晚,正式的核查结论文书送到了:未发现违规行为,不予立案,同时附了一条整改建议,直播内容标注娱乐性质。苏冉冉把那张纸拍下来发到粉丝群,配了一行字:“以后我就是持证上岗的民俗主播了。”
群里笑倒一片,那条消息被人截图转出去,“合法出马第一人”这个梗当天就冲上了同城热搜。粉丝一夜之间又涨了八万。
晚上,苏冉冉把那张结论文书装进文件袋,和账目放在一起,塞进抽屉最里层。
柳七爷的气息在屋里绕了一圈,才慢慢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:“丫头,记着今天。这一行,最怕的是钱和因果绑太紧,钱一糊住因果,人就糊涂,糊涂人就招祸。合规,不是给自己上枷锁,是保命。你今天走对了。”
“我懂。”苏冉冉关灯前把抽屉按了按,“出马仙也得懂法。行,这堂口从今天起,正规军了。”
灰八爷趴在沙发背上打了个哈欠:“正规军……那我明天的小鱼干能报销吗?”
“明早给你买最贵的那款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话音刚落,手机震了。这个点发来的私信,发信人备注是“城南殡仪一条街·白事司仪老魏”,之前办过一面之缘的一个人。信息就三行:
“苏老师,打扰。有位主顾,家里老人走了,后事办得不太平,连着三晚,守灵的人都说看见东西。家属点名要请你去看看。人家身份不一般,您接不接?”
苏冉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回了两个字:
“地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