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笔钱,苏冉冉又退了一次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床,先看了眼手机。到账提醒躺在通知栏里,还是那个数,一分不少又回来了。这回的附言只有七个字:
“给仙家添副香炉。”
苏冉冉坐在餐桌前,盯着那个“秦”字看了半天。灰八爷趴在桌角啃它的小鱼干,啃到一半也停了,凑过来看屏幕。
“这人……有点意思啊。”它围着手机转了半圈,“退了还转,转了还改理由。你这回再退,他下回是不是该备注‘给胡三小姐买口红’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胡三小姐用口红?”
“她上个月拿你手机购物车加了一堆,你以为我没看见?”
苏冉冉没接茬,点开对话框,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:
“你是谁?为什么帮我们?”
对面隔了十几分钟才回,就四个字:
“路见不平。”
再问,没了。她换着法子又发了两条,一条问“你知道我们堂口的事?”,一条问“李家的事,跟你有关系吗”,对面全部已读不回。
黄八爷的气息凑过来的时候,她正在翻转账记录:“查了。这个账户,是个正经私人账户,开户信息、资金来往,干净得像拿熨斗烫过。只有一样东西能查到——他这半年,往几个不同的公益账户里转过钱,都走的这个户头。再深的,就不是我一个黄皮子能闻出来的了。”
“正规账户,出手大方,行踪捂得严。”苏冉冉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这人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黄八爷的声音顿了顿,“他转账的时间,全在后半夜。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,没有例外。”
苏冉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后半夜。外卖。
这些天,堂口遇到过好几回怪事。有一回灰八爷病了,深夜门口出现一包对症的药,外卖单上没有下单人;有一回她跟仙家们斗嘴说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糖藕,第二天一早就挂在门把手上;还有前阵子她被黑粉围攻最难的那几天,每天清晨门口都有一杯还温着的豆浆。每一次,外卖单上的客户电话都是空号,地址栏只写“麻烦放门口,谢谢”。
她一直管那个人叫“外卖人”。
夜里一点到三点才转账的人,和总在后半夜、清早留东西的人,作息对得上。
“黄八爷,”她慢慢开口,“那些外卖,你们查过是谁送的吗?”
“查过,送外卖的骑手换了好几个,都是接到匿名下单。下单的账号……”黄八爷咂了咂嘴,“我托人问平台的朋友,说那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,和这个转账账户的预留号,是一个段号的。”
苏冉冉靠回椅背上。
后半夜的转账,后半夜的外卖,姓秦,出手是报价的十倍,钱退回去不恼,反而换个体面的名目再转一次。
“给仙家添副香炉。”她把这七个字又念了一遍,“这话说得,像是知道咱们堂口里有仙家。”
灰八爷的尾巴毛炸了一下:“他不会是同行吧?同行盯上咱们了?”
“同行不会说‘路见不平’。”苏冉冉摇头,“同行要么来抢生意,要么来递帖子拜山。只有自己人才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停了。后半句她没说出口——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哪天该送药、哪天该送糖藕、哪天该送豆浆。
胡三小姐这时候才上桌。她今天难得没描眉,蹲在化妆镜前理尾巴上的毛,听完全程,对着镜子幽幽来了一句:
“这人,懂规矩。”
“三姐,你认识他?”苏冉冉立刻追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胡三小姐理毛的爪子没停,“可懂规矩的人,我一闻就知道。这钱他不是给堂口的,是给‘规矩’的。你收着,不亏心。”
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?平时张家长王家短你才搭腔,正经问你事,你就一句‘天机不可泄露’。”灰八爷扒着桌腿往上爬,“三姐,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收过人家的包?”
胡三小姐的尾巴“啪”地抽在它脑门上,抽完继续理毛:“别问了。该露面的时候,他会自己出来。你现在就是把手机问冒烟了,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。”
苏冉冉看着她。胡三小姐是堂口里最势利也最精明的一个,老主顾上门,她都要掂量半天值不值得起床。现在为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人说好话,这不寻常。
“行。”苏冉冉最后做了决定,“钱先收着,单独放一个户头,一分不动。这个人情,我记他一笔。”
“记人情干什么?”灰八爷问。
“收人十倍的钱,就是欠十倍的债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要什么,这种钱花一分都烫手。放那儿,等他露面,当面算清楚。还有,回头把每一笔的来路去路记进账本,跟周律师报备一声,别回头又有人拿这个做文章。”
“那香炉呢?”灰八爷眼巴巴的,“他不是说要给仙家添香炉吗?”
“香炉用咱们自己的钱买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的那份,等见面再谢。”
黄八爷在旁边乐了一声:“丫头这账算得,比柳七爷还细。”
日子照常过。白天她整理李家那单的档案,把老爷子那封信复印了一份存底;晚上照常直播,挂上新添的“民俗文化娱乐内容”标注,弹幕齐刷刷夸她听话。到了约好的那天傍晚,她正下楼取快递,手机震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这回不是转账,是一条消息:
“还是明晚八点,老地方。你认得。”
老地方。她认得。
苏冉冉拿着快递站在楼下,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她跟这个人素未谋面,哪里来的“老地方”?可转念一想,还真有一个地方,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日子里——城南那条巷口,卖桂花糖藕的老店。堂口爱吃的那家。外卖人下单最多的一家。
她给那个号码回了条消息:“你是常在城南那家糖藕店下单的人?”
对面过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
“是。”
再发,又没了下文。
灰八爷不知什么时候溜下了楼,蹲在她脚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那条消息,尾巴尖一点一点的:“去吗?明晚。”
“去。”苏冉冉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人家把话递到这份上了,再不去,就是我失礼。”
胡三小姐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,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上,望着城南的方向,尾巴安安静静地垂着,半晌说了一句跟谁都不像的话:
“去之前,把你那件藕荷色的外套找出来。”
苏冉冉回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胡三小姐站起来,理都不理她,甩着尾巴上楼了,走到门口丢下一句:
“那件衬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