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的那天早上，苏冉冉收到一条私信。
发信人是个陌生账号，头像全黑。私信里没废话，先是三张照片，老屋的院门、堂屋的供桌、还有供桌底下一小团模糊的影子，拍的角度隔着墙头，一看就是偷拍。最后附了一行字：
“你家那位会打字的‘本仙’，再乱来，我就让全网都知道你养了什么。”
苏冉冉捏着手机站在院子里，半天没动。
灰八爷从屋里出来，看她脸色不对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尾巴上的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：“这……这是咱家供桌啊！谁拍的？！”
供桌底下，缩着黄八爷。
往常这个点，它的气息早在屋里转了八圈，点评今天的水果供得怎么样、香点得匀不匀。今天它一动不动，声音也蔫了半截：“丫头……我惹祸了。”
“你出来，说清楚。”
黄八爷的气息从供桌底下慢慢挪出来，绕到她面前，声调是苏冉冉从没听过的低：“前几天，黑粉群里不是又在造你的谣吗？说你直播那套全是剧本，说李家那单是你找人演的。我气不过。我想着，他们那个群主，姓吴，之前举报你的就是他，手里肯定不干净，我去他家里摸一摸，抓点脏东西出来，到时候往他脸上摔，也算替你出气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摸过去了。”黄八爷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夜里去的。进了他家门，翻了半天，什么都没翻着。正要走，灯突然亮了。他早有准备，屋里架着摄像头，一进门就对准……对准我过的地方。”
“拍到你了？”
“拍到‘东西’了。”黄八爷顿了顿，“我藏得快，他没拍着我的正形，可拍着了——一只碗自己从柜子里飞出来，摔在地上。还有门自己开自己关。这些他全录下来了，还配了音，喊什么‘苏冉冉养的邪祟进我家了’。”
苏冉冉靠在院墙上，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他后来找你了？”
“找了。就是今天早上私信你之前，他先冲我撂的话。说要给你两条路：要么公开道歉、承认直播造假，然后退网；要么他把录像挂出去，说你家‘不干净’，让全网看你笑话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阵。灰八爷看看黄八爷，又看看苏冉冉，爪子攥了又松：“要不……我再去一趟，把他那录像设备，”
“你敢。”苏冉冉一句话把它钉在原地。
柳七爷的气息这时候才从堂屋里出来，慢悠悠的：“丫头，这次的事，一个仙家都不许再动。这不是咱们道上的事了。”
“怎么讲？”
“他那录像，拿去派出所，是滋扰恐吓的证据；挂到网上，是造谣的素材。哪一条，都是人间的规矩管的事。”柳七爷说，“人间的规矩，就得用人间的法子。仙家再伸手，就是给他递第二份把柄。规矩立起来了，仙家才走得远。这话我今天说给黄老八听，也说给这个堂口听。”
黄八爷的气息缩了缩：“我就是想帮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帮我。”苏冉冉蹲下来，对着供桌底下的方向，声音放缓了些，“可帮忙可以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你是我的仙家，不是我的打手。你替我出头，出了事，锅最后还得我来背——不是我嫌这锅沉，是这么下去，这个堂口早晚散。”
黄八爷半天没吭声，最后闷闷地应了一个“哎”。
“还有，”苏冉冉站起身，“下次想干什么，先跟我说。商量了再动。堂口有堂口的规矩，从今天起，谁的规矩谁来守，仙家也一样。”
灰八爷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完了，咱家也开始开会的日子了。”
苏冉冉没理它。她先摸出手机，给那个姓秦的号码发了条消息：“家里出了点急事，今晚八点恐怕赴不了约，改到明晚，行吗？”
对面这回回得很快，两个字：“行。”隔了几秒，又来一条：“处理好自己的事，别急。”
她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两秒，收起手机，进屋打开电脑，先干了件事，把私信截图、照片、时间，全部存档。然后她给周律师打了电话。
电话里她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。周律师那边翻纸的声音响了半天，开口还是他的条目腔：
“分三块说。第一块，对方的法律风险：他偷拍你住宅，侵犯隐私；持录像要挟你公开道歉并退网，涉嫌敲诈勒索的恐吓情节；他此前组织黑粉群散布‘直播造假’言论，若拿不出证据，构成诽谤。第二块，你的风险：那段录像内容，本质无法证伪也无法证实，他挂出去，你可以说他造谣，他说你装神弄鬼，双方进入互相伤害，但从社会影响上，你损失更大。第三块，”纸又翻了一页，“所以不谈，直接打。”
“怎么打？”
“他给的是私信，有账号、有截图、有恐吓内容。我今天就以事务所名义给他发律师函，三条：删除偷拍影像，停止滋扰，公开澄清此前不实言论。同时向平台举报该账号恐吓。另外，把他组织黑群、实名举报未果、现在转人身威胁这条行为链整理成材料，递一份给之前处理你那个案子的工作组——就是上次那位男同志。他不是说了吗，十个举报九个是同行恶性竞争，这正好是活案例。”
“他要是鱼死网破，直接挂出来呢？”苏冉冉问出了最担心的一条。
“那他就从敲诈未遂，变成诽谤加敲令断送自己。”周律师说，“而且你想一层：他那个实名举报，查完是无事结案。一个刚被官方认定‘未发现违规’的主播，转头被同一个人用偷拍录像威胁，舆论站在哪边？他赌你慌，你偏偏不慌，他的牌就废了。”
律师函当天下午发出去。同一天，平台那边受理了举报。
第二天中午，那个黑头像账号先没了动静。第三天，账号注销了。周律师转来消息：对方通过平台中间人传话，录像已删，黑群已解散，不会再找麻烦。工作组那边也回了电话，说这个情况他们记档了，那位吴姓群主以后再有动作，处理起来有据可依。
事情平了。
晚上，堂口在堂屋开了个“会”。苏冉冉把三条规矩写在一张纸上，压在供桌的香炉底下：一，不许私自出手；二，出事先报；三，人间的事走人间的路。
灰八爷围着那张纸闻了三遍：“这就算咱堂口的宪法了？”
“算。”苏冉冉收笔，“谁坏了规矩，禁足一个月，供桌底下蹲着反省。黄八爷这次就先蹲着，蹲满一个月。”
黄八爷的气息在角落里叹了口气，没讨价还价。半晌，它又开口，声音比白天正了些：“丫头，我活了两百年，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管仙家的。可我服。你要是不管，我今天敢替你出头，明天就敢替你去杀人放火，早晚把这一堂口全烧了。”
胡三小姐难得接了一句：“黄老八这两句话，是这几百年里说得最明白的。”
柳七爷的声音最后落下来，慢悠悠的：“散兵游勇，成不了堂口。今天起，才算有了个‘堂’的样子。”
苏冉冉把笔帽合上，捏了捏发酸的手腕。她头一回真切地觉出来，当这个堂口的主心骨，不是坐在供桌后头收香火，是要扛事的，仙家闯的祸，她扛；外头来的刀，她也得先挡在所有人前头。
“行了，都散了吧。”她说，“明天还得播呢。”
灰八爷跳上沙发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明晚你不是要去见那个姓秦的吗？他今天回你消息那两条，我瞅着，语气不像对外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苏冉冉说。
话音刚落，楼下门铃响了。
这个点，快十一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