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,都快十一点了。
苏冉冉下楼开门,门外没人,只有一份外卖挂在门把手上。城南那家的桂花糖藕,还是温的,单子上没有下单人,地址栏还是那句“麻烦放门口,谢谢”。
糖藕盒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,字是钢笔字,横平竖直:“明晚八点,不见不散。”
灰八爷扒着门框往外看了半天,缩回来:“外卖人倒是记着你明天的事。咱这糖藕,算不算人家提前下的‘聘礼’?”
“闭嘴,睡觉。”苏冉冉把糖藕拎进屋,心口那儿却莫名跳了两下。
第二天的车,比她预想的来得早。
下午她刚下播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老屋门口。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进门先双手递上名片:秦盛实业,副总裁,赵启明。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,提着公文包,一声不吭。
“冒昧登门,苏老师。”赵启明坐下来,把茶杯端起又放下,“我姓赵,替我们家老爷子的事来。长话短说,我家老爷子,夜里总往一个空房间走。”
“空房间?”
“家里一间老房子,二楼,常年上锁。半年前开始,老爷子夜游,睡着睡着自己起来,往那屋去。保姆拦过,他推;我拦过,他急。上个月他半夜摸黑上楼,摔了一跤,股骨颈骨裂,现在刚能下地。医生说再来一次,这把年纪就交代了。家里雇了夜班看护,可看护只能拦人,拦不住事。”
他停了停,说出了后半句:“我们出这个数。”
他比了个手势。
苏冉冉正在喝水,杯子到嘴边停住了,差点没端稳。
那是一个她直播一整年都未必挣得到的数。
“赵总,我先说清楚几件事。”她把杯子放下,缓了口气,“第一,我这儿是民俗咨询,收的是劳务费,你报的这个数,我不能按‘消灾’的名目收。第二,规矩是先问清楚,再谈接不接。你先答我几个问题。”
赵启明点了点头:“你问。”
“老爷子夜游去那间屋,是站在门口,还是想进去?”
“想进去。他会在门口站很久,用手摸锁。有一回看护听见他在门外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看护不敢细听,只听清了一句——‘你等等我’。”
苏冉冉记下来,接着问:“那间房,上锁多久了?里头原来住过人?”
赵启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这个细节他显然不想答,但最后还是开了口:“住过。老爷子早年的生意伙伴,姓周。在我家住过几年,后来……后来出意外走了。房就一直锁着。”
“意外怎么走的?”
“三十年前的事了,坠楼。案子当年是按意外结的。”赵启明的语气很平,平得刻意,“苏老师,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我问过别的先生,人家一听这情况,张嘴就是怨气、冲撞,开价做法事。我不是来找法事的。老爷子这一跤摔完,我托人把您三个月的直播全看了一遍。您不吓唬人,不编灾祸,鱼缸少鱼您都肯说是猫干的。我信这个路数。”
“那我更得把丑话说前头。”苏冉冉直视他,“我不管你家多少钱,先把事查清楚。真相可能不体面,三十年前那个‘意外’,查到底,未必还是意外。到时候家里揭出旧账、露出人心,你们能不能兜得住?我照实说,一句不留。你今天答我,能,我就接;不能,你趁早换一家肯哄着你说吉利话的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提公文包的年轻人看了赵启明一眼,赵启明摆摆手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钱不是问题,问题是我爸不能再出事了。他这半年瘦了快二十斤,夜夜睡不踏实。我要的不是遮,是明白。”
送走客人,苏冉冉回到堂屋,柳七爷的气息早等在那儿了。
“这活儿,你打算接?”
“打算接。”她说,“不过想先听您的。”
“高价的活,往往藏着高的因果。”柳七爷慢悠悠地说,“那间屋里聚的东西,我在赵启明身上闻见影子了,不是邪祟,是三十年没结清的账。这种活,接了就要办到底,中途撂手,因果反噬的就是你自己。你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老爷子一句‘你等等我’,等的是谁,等了三十年。这种事,查明白了,对活人是交代,对走了的人,也是交代。”
黄八爷从供桌底下探出气息,它还蹲着禁闭,可耳朵一直支棱着:“那间屋的事,我白天顺道打听了一圈。赵家和周家当年是合伙起家,交情过命。那位周先生坠楼之前,公司正处在分家的关口。他走了以后,赵家独大。街面上的老话讲,那笔账,赵老爷子这些年年年清明偷偷去坟上,不叫子女知道。”
“又私自打听?”苏冉冉瞪了供桌底下一眼。
“我就动嘴,没动手!”黄八爷赶紧声明,“规矩第一条,不许私自出手。我打听算动嘴,不算出手吧?”
灰八爷从沙发后面蹿出来,眼睛都是亮的:“这单我全程跟!高价好啊!高价才配得上我出手!三成分红不用,管我一年小鱼干就行!”
“你上次说要全程跟,是柳家那单,你全程睡在人家沙发上。”胡三小姐在镜子前头凉凉地说。
“那不一样!那单是人心,这单有东西!”灰八爷辩解,“苏冉冉你想想,上锁的屋子,夜游的老爷子,三十年的旧账,这配置,多正宗!”
“都跟。”苏冉冉拍板,“黄八爷蹲禁闭,灰八爷跟现场,柳七爷坐镇,三姐……三姐看家。”
“我看家?”胡三小姐的尾巴立了起来。
“明天晚上我去见那位姓秦的,家里总得留个压阵的。”苏冉冉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这事当众讲了出来,堂屋里一时安静,灰八爷和黄八爷的气息都朝她围了过来。
“姓秦的?就是转账那个?”灰八爷一蹦三尺高,“你要去见他?!穿什么?那件藕荷色的吗?”
“穿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!”
“三姐说的!三姐前几天就让你穿那件!”
苏冉冉的耳朵热了一下,抓起桌上的委托材料往楼上走:“明天下午先去赵家看现场,晚上再说晚上的事。都睡了!”
她上楼的时候,柳七爷的声音在身后飘上来,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:
“丫头,这两天,两场硬碰。赵家那间屋,是往外掏旧账;城南那顿糖藕,是往里进新缘。一样都别慌,一样都别躲。”
苏冉冉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房间,她把赵家的委托合同摊在桌上,又把那件藕荷色的外套从衣柜里翻了出来,搭在椅背上。
两样东西并排摆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先拿起了合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