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苏冉冉到了赵家老宅。
赵启明在门口等她。老宅是城郊一栋两层小楼,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,看得出年头了。夜班看护是位五十来岁的大姐,姓钱,眼圈发青,一看就是熬了太多个夜。
“苏老师,我先带您看看老爷子的屋子,再看那间房。”赵启明引她上楼,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住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是老式木门,挂着一把黄铜锁。锁是好的,锁孔周围的漆却磨掉了一圈,发亮的。
“这漆是怎么磨的?”苏冉冉问。
钱大姐接了话:“老爷子摸的。他夜里走到这儿,就用手攥着锁,一站站半宿。我劝过多少回,他跟听不见似的。前年他手上有劲,攥得锁晃;现在没劲了,就把手掌贴在锁上,贴着不动。”
“他摸锁的时候,说什么?”
钱大姐犹豫了一下,看了赵启明一眼。赵启明点头,她才开口:“上个月,就摔跤前那一晚,他趴在门上,很小声,说了一句——‘老周,你等等我,我把话带给你。’就这一句,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。”
灰八爷蹲在苏冉冉肩上,一声不吭。柳七爷的气息贴着那扇门绕了半圈,停在锁孔前面,很久没动。
赵启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钥匙有两把,用一根红绳拴在一起,显然是家里收着的。
“这屋,我妈在世的时候一年开一回,进去打扫。我妈走了以后,就再没人开过,算下来七年了。今天……您是头一个。”
钥匙插进锁孔那一刻,苏冉冉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门开了。屋里没有鬼,没有异象。窗帘拉着,赵启明伸手开了灯。
屋子不大,一张单人床,床铺得整整齐齐,被面的花样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。一张蒙尘的书桌靠窗,桌上一个倒扣的相框。墙角一个旧衣架,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整个屋子像是被人原样封存起来的一间宿舍,住在里面的人只是出了个门,随时会回来。
苏冉冉没急着动,站在门口看了一圈,先问:“周先生当年住这屋的时候,多大年纪?”
“档案里写的是三十六。”
“住了几年?”
“听我妈说,住了六年。他和老爷子当年是合住这栋楼的,两家人都在楼上,一人一间。后来生意做大,才各自买了房子。可周先生的房子在他出事前一年卖了,说是周转,又搬了回来。”
苏冉冉走到书桌前。她戴了手套,把那个倒扣的相框翻过来。
相框玻璃上积着厚灰。相片是黑白的,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辆解放卡车前头,勾肩搭背,都笑得咧着嘴。年轻的那个是赵老爷子,旁边的清瘦青年应该就是周先生。相框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笔画压得很重:
“一九八八年,与守拙兄创业留念。慎之题。”
“守拙,是周先生的名?”
“是。周守拙。”赵启明站在她身后,声音有点变了,“这张照片,我小时候在家里的相册里见过。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把它单独拿出来,放到了这屋里。倒扣着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,去拉抽屉。第一层空的。第二层空的。第三层上了一把小锁。
“这钥匙跟门上那把是一套吗?”
赵启明翻遍了钥匙串:“不是。这套里没有小锁的钥匙。”
灰八爷跳上桌子,围着那把小锁闻了一圈,压低声音:“锁芯的灰是匀的,至少十年没人开过。可抽屉面板的灰有一道新印子,从边上一划到底——前一阵有人摸过抽屉外面,没摸开。”
苏冉冉不动声色,找了根细铁丝,两分钟拨开了那把小锁。
抽屉里是两样东西。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旧文件,一份手写的账本。
她把文件抽出来展开。最上面是一份合伙协议,赵慎之、周守拙二人名字都在,落款一九九一年。协议下面压着的,是一份材料复印件,纸张黄脆,抬头是某厂“安全事故调查报告”。事故日期一九九二年,一个工人从脚手架坠落身亡。报告最后一页有一份手写的责任说明,末尾签名:周守拙。
柳七爷的气息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慢,压得很沉:“这屋里的气,不是邪祟。是三十年的亏心事,一层一层沉下来的。不是鬼找他。是他自己找自己。”
苏冉冉把材料原样放回去,合上抽屉,退了两步。
“赵总,我先问你一件事。当年那起事故,责任认定之后,公司怎么样了?”
赵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我爸后来跟我讲过一嘴,说那年厂里出了事,是周叔叔一个人担下来了,判了缓刑,赔了钱。之后周叔叔身体就不好,一年多以后……就坠楼了。”
“厂子后来呢?”
“厂子是合伙的,周叔叔出事后,他那份股份,让他家人低价折给了我爸。再往后厂子改制,我爸拿这笔底子起的家。”赵启明说到这儿,自己停住了。这几句话之间的分量,他显然是头一回当着人捋出来。
“周家没有后人吗?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?”
“周叔叔没成家,没后人。”赵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爸每年清明去的那座坟,我一直以为是他哪个故旧。去年我跟车去看过一眼……碑上刻的是周守拙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灰八爷凑到苏冉冉耳边,声音压得极小:“下午我在院里遛弯,跟门口下棋的老头们聊了聊。老邻居的说法跟这文件对得上,还多一句嘴:当年那事故,工地是老爷子管的,出事那天是周守拙替他顶的班。顶罪的书面材料,是老爷子亲手起草、周守拙签的字。街面上传了三十年,说老赵家这份家业,前半截是周守拙的命换的。”
“传的话我不当证据用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档案和这份材料摆在这儿,够你家自己面对了。”
下楼的时候,赵启明在楼梯中间停住,扶着栏杆,半天问出一句:“苏老师,你的意思是……我爸这半年的夜游,是在赎罪?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赎罪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我知道,他睡不好,是有原因的。他不是撞了什么,他是被自己压着。你们请先生、换看护、加锁,全是拦着他不去见‘老周’。人越拦,他越要来。老爷子的病,药在他自己心里,也在那份三十年的账上。”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报警?把这些交出去?”
“我先给你三条路,你自己选,我不替你家做主。”苏冉冉把话说得很慢,“第一,也是最要紧的:今晚开始,别拦他了。你亲自陪他来这间屋,陪他把话讲完,讲给谁听都行,讲给那张相片听也行。三十年的话憋在一个人心里,是会压死人的。第二,找一位熟悉旧案的老律师,把这沓文件过一遍,看看当年的责任认定在今天的法律框架下有没有重新处理的可能。真有,你们家商量要不要走这一步,补偿也好,说明也好,那是你们赵家的选择。第三,对周家那边,哪怕没后人,坟是要正经祭的。别再偷偷摸摸去了,那不叫还,那叫躲。”
赵启明站在楼梯上,一个字一个字听完,点了头,点得很慢。
“费用我照合同付。另外,”
“另外的另外,等事情办完再谈。”苏冉冉打断他,“丑话昨天说过了,只查真相,不包吉利。”
出了赵家院子,天色已经压下来了。灰八爷蹲在她肩上,一路没怎么说话,末了憋出一句:“我还以为今天能遇上个大的。结果又是一单人心。”
“你以为人心是小案子?”苏冉冉掏出手机看时间,七点差一刻。城南那家糖藕店,还有四十五分钟。
她刚要叫车,目光停在了街对面。
院墙外的马路边,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,从她进赵家起就停在那儿,刚才她出门时,车里亮了一下,像是有人掐灭了烟。车窗贴着膜,看不清人,但驾驶座那边的车窗,此刻正缓缓摇上一条缝。
柳七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,很轻:
“丫头,今天这院子里的第二拨客人,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那间屋来的。你走了以后,他们还会来。那份文件,最好别再放回那个抽屉里了。”
苏冉冉的脚步顿住。她回头望了一眼赵家那栋小楼的二楼。
那扇木门的窗户后面,灯还亮着,赵启明的影子立在屋里,正弯腰对着那张书桌。
她拿出手机,给赵启明发了条消息:“抽屉里那沓文件,今晚就拿走,找个银行保管箱存起来。别问为什么,照做。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楼上的影子直起身,抬手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的车,发动了,缓缓驶离。
苏冉冉叫的车也到了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地址:城南,糖藕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