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糖藕店的八点，苏冉冉等到了九点半。
店里客人稀稀拉拉，靠窗那张桌子，从她坐下起就一直空着。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：“姑娘，等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等的人不来，糖藕就凉了。”老板娘说完去忙了。
九点四十，店里来了个跑腿的，送到她桌上一份打包的糖藕和一张字条。字条还是那手横平竖直的钢笔字：
“临时有事，今晚未能赴约，抱歉。改日登门。秦。”
灰八爷蹲在桌子底下的猫笼里，隔着笼子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：“放人鸽子还提前留糖藕，这人做事，滴水不漏得让人发毛。”
回程车上，苏冉冉把那张字条折好收进兜里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有点失落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安稳。一个肯为放你鸽子道歉的人，总不会是个坏人。
第二天上午，事情就来了。
她刚从赵家谈完补偿方案出来，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接通以后，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是个中年男人的腔调，字斟句酌：
“苏老师，那件事，到此为止。五十万，打到你账上。”
“哪件事？”
“赵家那间屋的事。”对方顿了顿，“苏老师是聪明人。赵家翻不翻旧账，是他们赵家的事。可有些账，翻出来牵扯的不止一家。你收了赵家的劳务费，把‘夜游’的因由讲明白，交差了。剩下的，多一个字都不要写，多一步都不要走。五十万，是给你的辛苦费。”
“您哪位？”
“一个不希望三十年的老事被搅浑的人。”
“那我跟您说实话。”苏冉冉站在赵家院外的路边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这钱我不要。我接赵家的单，合同里写的是‘查真相’。查到哪一步，是委托方和证据说了算，不是我开价，也不是您给钱就能定价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苏老师，五十万，买你闭嘴。”
“你这五十万，买不动我堂口的名声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我这个号，是从举报、黑粉、实名举报里一单一单洗出来的。官方的结论文书我裱在抽屉里。您拿五十万砸我，砸掉的不是我，是这张纸，这张纸后面的东西，五十万收不回来。”
“口气不小。”对方的声音沉下去了，“苏老师，你那点底细，我清楚。你那个直播间，人是谁撑着的，你我心里都有数。上次有人举报，你能过关，是运气。下回呢？下回的举报材料里，要是有你堂口的‘实证’呢？”
苏冉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，随即松开，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寸，摁下了录音键，又贴了回去。
“您的意思是，要再造一份假材料举报我？”
“我没说。我只是提醒你，做事留三分。”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什么，话锋收了回去，“苏老师，五十万的口子给你留到今晚十二点。钱到了，这事两清。钱不到，别怪水浑。”
电话挂了。
苏冉冉站在原地，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威胁的话说得含糊，可“五十万”“到此为止”“举报材料里有实证”这几句，都在。
灰八爷从猫笼里放出来，跳上她肩膀：“录下来了？”
“录下来了。现在去找周律师。”
到了律所，周律师把录音听了一遍，翻着自己记的条目：“三条。第一，敲诈勒索，未遂，但恐吓事实清楚，可以报案；第二，结合他话里的内容，这个人对赵家那间屋、对当年的事故知情，而且知得很深，公安介入后，这是一条顺藤的线；第三，”他抬起头，“他提到‘当年事故的另一方’没有？”
“提了一句‘牵扯的不止一家’。”
“那方向就对了。我这两天让调查团队核了一份东西。”周律师抽出一张纸，“当年的厂子，改制后的承接方里，除了赵家，还有一个技术入股的股东。这个人姓孙，是当年的车间主任，事故的现场负责人。也就是说，责任说明上周守拙签的字，往上倒，第一个该签字的其实是这位孙主任。他顶着一根埋了三十年的雷，现在有头有脸，查工商信息，名下两家公司。赵家要是翻了案，他是第二个被拽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他不买个踏实，就睡不着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对。所以他犯了一个错。”周律师把纸推过来，“他以为你是拿钱能堵住的嘴。他给你打这个电话的时候，就已经把把柄递到你手里了。”
报案的材料当天整理完。第二天一早，苏冉冉和赵启明一起去了派出所。录音、转账威胁的话、孙某与旧案关联的线索，一次交齐。立案的民警听完录音，抬头看了苏冉冉一眼：“你当时能稳住把话引到这儿，不容易。”
“我当时手心全是汗。”她说，“就是没敢让它听出来。”
孙某那边，听说材料递进去了，坐不住了。他先是托人来加价，八十万；被拒以后，又托了赵家一位老关系传话，想约苏冉冉“吃个饭”。苏冉冉一律没见，回话只有一句：“有事走程序，饭我就不吃了。”
一周后，事情落了地。
赵家开了家庭会议，老爷子赵慎之亲自拍的板。老人拄着拐，让儿子陪着，最后进了一趟那间屋，把三十年没说的话，对着那张相片说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。第二天，赵家对外发了公告：承认当年事故处理存在责任瑕疵，向遇难工人家属追加补偿，同时以公司名义向当年的司法和档案部门提交了完整的原始材料，申请重新审查。周守拙的部分，赵家出资在墓园给他立了正式的碑，碑文是老爷子亲笔写的，落款只有四个字：义兄慎之。
孙某那边，因威胁恐吓和旧案关联，被约谈调查，两家公司的股价当天就绿了。
事情办完那天傍晚，赵启明把尾款打过来，附言只有一句：“这个圈子小，苏老师的名字，会传得比钱快。”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没过几天，圈子里开始有人辗转打听“那个不收封口费的苏老师”。有个做实业的老板托了三层关系来问，家里有桩悬了十几年的事，想请她“看看”。周律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：“你现在这个‘有底线、能办事’的名声，比广告费值钱多了。赵家那单，你拒掉的那五十万，是本钱。”
晚上，堂口例行在堂屋碰头。
灰八爷扒着账本算了一晚上，末了宣布：“五十万！他出五十万买咱们闭嘴！这利息我得记上，回头找他算，本金加利，翻倍！”
“记什么利息。”苏冉冉把账本合上，“他要真被判了，那五十万他自己留着交罚金吧。”
柳七爷的气息在屋里绕了一圈，最后停在香炉前头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“钱能封人的嘴，封不了因果。丫头，这关你过得干净。记着这个手不软的样子，往后碰见更大的数，也这么过。”
“更大的数？”灰八爷耳朵支棱起来，“还有更大的数？”
“她这样的名声传出去，”柳七爷说，“找上门的，只会一单比一单大，一单比一单深。”
苏冉冉正要说什么，手机震了。
是那个姓秦的号码。这回不是消息，是一行字打头的长文：
“赵家的事，办得漂亮。封口电话的事，我今晚才知道，晚了一步，抱歉。补个当面道歉，明晚七点，还是那家店。这次我不临时有事了。秦”
苏冉冉盯着“晚了一步”那四个字看了两秒。
他知道那通威胁电话。他甚至说，他本想替她挡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抬起头，发现堂屋里三双眼睛，仙家的和猫的，齐刷刷地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胡三小姐理着尾巴，头也不抬：“没什么。就是想看看，你这回，穿不穿那件藕荷色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