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七点,糖藕店那张靠窗的桌子,终于等到了人。
来的男人三十上下,深色大衣,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,目光扫过店里,最后落在她身上,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第一句话是:“这回没迟到。”
“这回我没敢早来。”苏冉冉说,“怕又白等一个半小时。”
他要了两份糖藕。等上桌的空当,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。最后还是他先说的:“苏老师,先说抱歉。两次。上次是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——跟你有关的那通威胁电话,我的人盯到了,但晚了一步。今晚来,一是当面道歉,二是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说吧。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。”
“秦砚。”他说得很平常,“秦盛实业的秦。”
苏冉冉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半拍。赵启明名片上那四个字里,就有这个“秦”字。
“赵启明是替我们家打工的。”秦砚说,“老爷子的事,从头到尾我都知道。最后那通封口电话,孙某打给你之前,先找的中间人是我的一个旧识。他没走通那条线,才直接找的你。”
“所以你查了我的账,给我转过钱,给我送了半年的外卖,最后还坐在这儿。”苏冉冉放下勺子,“秦先生,说实话,我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着。你想干什么,直说。”
秦砚沉默了几秒:“想让你查一件事。我家里的事。付多少钱都行的那种。”
“先说来听听。”
“我母亲,十年前病故。去世前三个月,她把一样东西托给一个人,叮嘱‘时候没到不许动’。上个月,那个人找到我,说时候到了,把东西交了出来。是一件很旧的东西,还有一封信。信我看完了,看不懂。我身边的人,没有一个看得懂。”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推过来,“信在里面。我不要你现在看。我只问一句,这个忙,你帮不帮。”
苏冉冉没碰那个纸袋,先问:“信里写了什么,你总得让我知道个大概。”
“写了三个日期。还有一句话。”秦砚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‘那三天的账,要还。’”
糖藕上桌了,热气腾起来。苏冉冉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,说:“东西你先带回去。三天以后答复你。我这堂口有规矩,接单之前,要先过家里那一关。”
“好。”秦砚没多问,起身结账,走了。走之前把纸袋留在了桌上。
当晚回家,堂口连夜开会。柳七爷围着那个纸袋转了三圈,最后说:“信先别拆。三天,是给你核他的底。这个人来历干净,可他家里那本账,比赵家的深。”
灰八爷举爪子赞成接:“秦盛实业!那得多有钱——”
第三天还没到,事情就先炸了。
那晚直播,正讲到老黄历上“宜忌”的来历,讲到一半,老屋“啪”的一声跳了闸,满屋漆黑。直播间瞬间刷满了“???”。
苏冉冉刚要摸手机开手电,身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供桌剧烈晃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看见堂单上,四道影子同时立了起来。
胡三小姐的声音第一个响,懒洋洋的,却比平时利落十倍:“就这点手段也敢来?本小姐一根手指头就够了。”她的影子罩住了整个堂屋,堂单纹丝不动地亮着,屋里那股突然压下来的阴冷,被生生顶了回去。
黄八爷的气息“嗖”地窜出门去:“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院墙外头——”它的影子在院里绕了一圈,回来时哼了一声:“东南角,埋了东西。刚埋的,土还是新的。”
“我去拆了它!”灰八爷的影子跟着蹿出去。半分钟后,院墙东南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,像有什么东西被刨出来、又被碾碎。回来时它得意得尾巴都翘上了天:“一小包朱砂混着头发,压了张字条。碎了个干净!”
柳七爷自始至终没动地方。他的影子就贴在苏冉冉身后,像一堵墙。从头到尾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直播,别停。”
苏冉冉深吸一口气,摸黑打开手机手电,对准自己:“各位,老楼电路老化,跳闸了哈。稍等,我去推个闸。”
她借着手机光下楼,在一片漆黑里找到电闸,推上去。灯重新亮起来的瞬间,直播间人数不降反升,弹幕刷的是“节目效果满分”“主播连跳闸都这么稳”。
“正好,”她坐回镜头前,接着讲,“说到‘宜忌’,古人定这个,图的就是个心里有数。你看,刚才一停电,大家不也都挺稳的?”
一场可能的惊吓,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翻了过去。观众只当是老屋跳闸的小插曲,切片视频第二天还有人当“主播临场反应合集”转发。
下了播,屋里灯关了,苏冉冉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……你们刚才,是不是一起出手了?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胡三小姐别过头去理尾巴:“谁跟他合出手了,我是顺手。”
“对,你顺手把整间堂屋都罩了。”灰八爷拆台。
“黄皮子你闭嘴。”
柳七爷的声音最后落下来,还是慢悠悠的:“丫头,你是堂口的主。护你,是本分。今天四家一起动,不是我号令的,是他们自己窜出来的。”
苏冉冉看着供桌,看了很久。这帮家伙,平时抢小鱼干、抢口红、蹲禁闭、互相踹下桌,真到了事上,一个都没含糊。她心口那儿热了一块,嘴上却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行。明天的水果供双份。”
“三份!”灰八爷就地还价。
“黄的蹲着禁闭也有份吗?”黄八爷从桌底下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有。”
黄八爷半天没吭声,末了小小声说了句:“……丫头最好。”
后半夜,人都散了,苏冉冉一个人在堂屋坐了一会儿。东南角那包东西的碎末还在,她拿扫帚扫了,扫成一堆,又想起什么,蹲下去借着香炉的火光翻检。
碎纸片里,有一角没烧透的,上头留着半个字。
她把那半个字对着光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——是个“马”字的左半边。
字是朱砂写的,笔画歪斜,可这个偏旁的写法,她见过。之前马奶奶那个圈子里递过来的帖子上,就是这个笔路。
苏冉冉把那片纸捏在手里,站起身,指尖有点凉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是秦砚发来的:
“三天之约,还剩两天。另外提醒一句,今晚找你麻烦的人,和十年前我母亲信里写的‘那三天’,可能不是一路的。这两天,你哪里都别去,等我。”
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,回了四个字:
“为什么等我?”
对面隔了很久,回了一行:
“因为上一次,他们出手,我母亲没能等到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