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那句“等我”,苏冉冉没全听。
第二天她照旧出门。城东一户白事,是她半个月前就定下的委托,逝者是位老太太,家属是她的老观众,全程按合同办事,推不得。走之前柳七爷贴着她耳边交代了一路,胡三小姐破天荒要跟车,被她按在了家里看堂口,真出了事,家里那座“炉子”比外头一个人顶用。
白事办在逝者老宅。苏冉冉到的时候,院里灵棚刚搭起来,纸扎的马和轿子立在门口,孝子贤孙跪了一片。她的活儿不复杂:按老规矩核流程,什么时候烧纸、什么时候起灵、哪个节点该谁说话,一件一件替家属理顺,别出岔子。
前半程都顺。到了烧纸马这一步,管事的亲戚看了眼手机:“时辰差不多了,烧吧?”
苏冉冉翻开自己抄的时辰单,刚要点头,旁边有人开了口。
“再等三分钟。”
苏冉冉回头,话到嘴边卡住了。
说这话的人,穿深色大衣,胸前别着一朵白花——可这张脸,她前天晚上在糖藕店里对着坐了一个钟头。
“秦砚?”她盯着他,“你昨晚发消息让我哪儿都别去,等你。结果你等在人家灵棚边上?”
“我说了等你。”秦砚也不否认,就看着那匹纸马,“你现在知道了,我是怎么个等法。先办正事,纸马烧早了三分钟,规矩上是忌讳。”
苏冉冉把他晾在原地,把自己的时辰单重新核了一遍。单子上写的起灵时辰没错,可烧纸马要压在“避冲”的时辰后头,她抄单的时候,用的是日历上的真太阳时,这位说的是北京时间,两下里差了三分钟。
差三分钟,按老讲究,确实算犯了忌。
管事的亲戚看看她,又看看秦砚,拿不定主意。苏冉冉合上单子:“……按他说的,等三分钟。”
三分钟后烧的纸马。火起来的时候风向正好背人,灰也不往灵棚里卷。管事的亲戚念叨了句“顺当”。
中场歇下来,苏冉冉端着茶,走到他跟前,开门见山:“秦总昨天名片上写的可是秦盛实业。今天怎么成了丧家的亲友?”
“我是这位老太太的主治医生。”秦砚说,“她最后一个月,我管她的病。今天休息,过来看看。名片上印的是家里那摊事,医院那摊,印的是另一张。两张都是真的。”
“外科医生,还管着家里的实业,还满城跑着给人送外卖。”苏冉冉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“秦先生,一个人身上挂三摊事,你到底哪头是真身?”
“都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职业习惯。医生这行,先把原理弄明白,再谈信不信。我管过她一个月的病,知道她咽气前拉着儿子的手念叨过什么——说她娘当年烧纸马就讲究压时辰。她儿子今天在这儿跪着,纸马要是烧早了,往后想起来,心里会硌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拦那三分钟,不是拦给死人的。规矩是给活人看的,不是给死人。”
苏冉冉一时没接上话。这话说得噎人,可她挑不出毛病——她干这行,头一个讲的也是这个理。她换了个方向进攻:
“你连我们家时辰单怎么抄的都看得出来。秦总,你懂规矩,还懂挺多。”
“懂规矩和信规矩,是两回事。”他说,“我懂,不下判断。你做的事里,有一部分能用心理学解释,有一部分,暂时解释不了。解释不了的部分,我不替它下结论,也不替你下结论。我信证据。”
“好一个‘不下判断’。”苏冉冉哼了一声,“那你昨天半夜发的消息算什么?‘他们出手,我母亲没能等到人’,这话可一点都不像只信证据的人说的。”
秦砚握着茶杯的手停了半拍。
“那句话,是事实陈述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“证据,等你自己看那封信的时候,一页一页对。三天之约,还剩一天。”
他冲她点了下头,起身要走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了半步,回头,目光越过灵棚、越过院墙,朝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,是老屋,是堂口。
就一眼,一秒不到,他就收回视线,走了。
苏冉冉站在原地,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。院墙外头什么都没有,一条空巷子。
回程的车上,她把这个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越捋越糊涂。秦盛实业的秦,市一院的外科医生,糖藕店里的委托人,白事灵棚边上的主治大夫——同一个人。她托丧家那边的人随口问了句这位医生的名声,人家说,上过好几次新闻,是那种“别家不敢收的刀他敢开”的名气。
一个敢开刀的人,半夜发消息说“哪里都别去,等我”。
到家门口,她在台阶上站住,鼻子动了动。
巷口那家糖藕店的桂花味,淡淡地飘在门口的空气里。可她今天没买糖藕,回家路上也没路过那家店。
她低头看台阶。门把手上,挂着一份外卖,城南那家,还是温的。单子上没有下单人,还是那句“麻烦放门口,谢谢”。
单子上的下单时间显示,是她烧纸马的半小时前。
半小时前,那个男人就站在灵棚边上,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苏冉冉拎着那份糖藕站在门口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
“……你是跟着我来办白事的?”
没人回答她。只有灰八爷从门缝里钻出来,围着那份糖藕闻了一圈,抬头看她:
“他袖子上,有桂花味。还有艾草灰。今天烧纸马的时候,我就觉得他站的地方有股熟悉味儿——跟你这半年来,每个早上门口那股味儿,一个味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