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苏冉冉决定不睡了。
她搬了把小马扎,坐在二楼窗户后头,掀开一条窗帘缝,正对着巷口。灰八爷蹲在她脚边,一起盯着。胡三小姐嫌挤,回自己窝里去了,临走撂下一句:“抓个送外卖的,弄得跟蹲贼似的。”
“外卖人比贼难抓。”苏冉冉说,“半年了,连个人影都没让咱瞧见过。”
其实线索都摆在眼前了,桂花味、艾草灰、秦砚今天在灵棚边上那三步远的距离。可她总觉得还差最后一眼。没亲眼看见,就不算数。
九点半,直播照常开了一场短的,跟观众闲聊了四十分钟下了播。十点整,巷口有了动静。
一辆黑色轿车,缓缓停在老屋外的马路边。车灯灭了,车门开了。
下来的人穿深色大衣,手里拎着外卖袋,不是一份,是四份,摞在一起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。
路灯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秦砚。
苏冉冉在窗帘后头愣住了。愣了足有五秒,才想起来自己是来“抓”人的。她轻手轻脚下楼,拉开门闩,就在秦砚把外卖往门把手上挂的那一瞬间,门开了。
两个人隔着一份糖藕、一盒烧麦、一份酱鸭、还有一份不知道什么,四目相对。
秦砚的手停在半空,表情没什么波澜,顶多眉毛动了一下。他把外卖袋重新拎稳,往她怀里一塞:
“趁热。糖藕压在最上头,别捂蔫了。”
“……秦医生。”苏冉冉抱着四份外卖,半天找出一句,“你这是,点外卖点出感情了?自己开车来送?”
“跑腿费省了。”他说。
“省跑腿费的人会一次点四份?我们堂口统共几张嘴,你比我自己都清楚?”苏冉冉低头扒拉袋子,“烧麦是黄八爷的,它上礼拜念叨过。酱鸭是三姐的,她前天翻的菜谱。这份素的是七爷的,他忌油。糖藕是我的。”
她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每一样都对得上。
“你仙家们挑食。”秦砚说,“我记着它们的口味。”
堂屋里已经炸了锅。黄八爷的气息第一个冲出来,直奔烧麦:“烧麦烧麦!今儿的供品里有烧麦!”
胡三小姐出来得慢,可径直就往酱鸭的袋子那儿走,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,扭头看秦砚,看了很久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秦砚应了一声,像跟老熟人打招呼。
苏冉冉的火一下就上来了,一半是火,一半是别的什么:“所以半年了。药是您送的,糖藕是您送的,豆浆也是您送的。转账是您,半夜点外卖是您,今天跟到白事现场的也是您。秦先生,我直播是挂着‘民俗娱乐’的牌子,您这行为挂什么牌子?我报警说是跟踪,够立案了吧?”
“够。”秦砚答得毫不犹豫,“所以你可以先问,问完再决定报不报。”
“行,那我问了。”苏冉冉把外卖往门口的鞋柜上一放,“第一问,为什么是我?半年前你盯上我的时候,我还只是个刚出马、直播间三百人的小主播。你转的那笔钱,够我播三年。”
秦砚沉默了一会儿。巷子里有晚风,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一点。
“第二问,”苏冉冉没等他,“外卖人的作息,凌晨一点到三点。医生的排班没这么邪性的。你半夜不睡,图什么?”
“第三问,你见过我奶奶的堂单?”
前两问,秦砚都没接。第三问出口的时候,他的目光才从巷子那头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见过我奶奶的堂单?”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很多年前。”
苏冉冉的后背一下就麻了。堂单的事,她从没跟任何外人讲过。奶奶走了以后,那张堂单压在老屋供桌底下,等她自己揭开,才知道里头坐着谁。这堂口里的事,连柳青都只知道个轮廓。
“很多年前是多少年前?”她的声音放低了,“你多大?你见过她,你,”
“别急。”秦砚说,“慢慢你就知道了。三天之约,明天是第三天。那封信你还没看,你奶奶的事、我母亲的事,还有这半年的事,都在那封信后头。你现在问出来的每一个答案,都是半截的,半截的答案比没有答案害人。”
“这是你的规矩还是医生的规矩?”
“是过来人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我拿到那封信的时候,一夜没睡,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。问出来的全是半截。半截答案逼着我把不该动的先动了。我不想你也走一遍。”
苏冉冉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我奶奶,她认识你的时候,你多大?”
秦砚的手插在大衣兜里,站了一会儿。
“比你现在的岁数,大不了几岁。”他说完这句,弯腰把掉在门口的一根外卖筷子捡起来,重新放回袋子里,转身往车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没回头:“对了。药那次,灰八爷病的是风寒,我送的是中成药,不是什么对症的仙丹。别把它想玄了。”
“我没想玄!”
“你直播间三百人那年,我送的豆浆,就是普通豆浆,楼下早餐店的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“外卖是外卖,跟踪……从今天起没有了。明天起,我白天来,走正门,报名字。”
黑色的车发动了,尾灯拐出巷口,看不见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黄八爷已经把烧麦袋子扒开了,扒到一半,抬起头,冲着车走的方向,小声说了一句:“这人身上有旧香火味儿。不是咱家的,是……老堂口那种。”
“老堂口?”
“你奶奶之前的堂口。”黄八爷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几十年前的香火底子。这种味儿,普通活人身上不可能有。”
苏冉冉站在门口,抱着那份还是温的糖藕,半天没挪窝。
胡三小姐没碰酱鸭。她蹲在鞋柜上,望着巷口,尾巴慢慢扫着,像在算一笔很旧的账。苏冉冉叫了她一声,她没应。再叫一声,她才回过头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明晚他来的时候,你别让他站院子里。让他进堂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让他进堂屋,”胡三小姐跳下鞋柜,往屋里走,“我要看看,他敢不敢站在那张堂单跟前。”
苏冉冉低头,糖藕的热气透过袋子熨在手上。她把袋子拎进屋,拆了糖藕,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就着香炉那点微光,把一整份吃完了。
吃完,她抹了抹嘴,给秦砚发了条消息:
“烧麦是黄八爷的,酱鸭是三姐的,素菜是七爷的,糖藕是我的。你连三姐前天翻菜谱都知道。明天你走正门,报名字,进堂屋。我们家人说了,想看看你敢不敢站在堂单跟前。”
对面过了很久才回。就一句话:
“好。明晚八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