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八点整，秦砚真来了。走正门，报名字，进了堂屋。
他在那张堂单跟前站定，站得很直。堂屋里四家都在，谁都没出声。胡三小姐蹲在香炉边上，从他的脸一路看到他的鞋，看了足足一分钟，最后收回目光，只说了三个字：“站得住。”
再多的，她没说。秦砚也没多待，把那封信的事重新约了日子，三天之约顺延，等堂口“家务事了了”再谈。他走的时候，苏冉冉送到门口，心里那团疑惑没解开，反倒又厚了一层。
事情起于一条弹幕。
那晚直播，苏冉冉正讲民俗里的“相面”跟“算命”的区别，讲到一半，弹幕突然刷起来一片。起头的是一个ID叫“人间清醒大明白”的观众，连发了三条：
“说得好听。线上谁不会说，有本事线下摆一局，我们现场验！”
“对啊，找个地方，当着大家面，看看主播是真本事还是剧本。”
“敢不敢？不敢以后就别吹。”
弹幕跟着起哄，有劝的，有看热闹的，有直接刷“不敢不敢”拱火的。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，很快破了五万。
苏冉冉盯着那几条弹幕看了两秒，回了一句：
“行，位置你们定。”
弹幕瞬间安静了三秒，然后炸了。
“？？？主播答应了？”
“大哥你真约啊？”
“位置位置！城南公园！周六下午！”
“人间清醒大明白”显然没料到她真接，隔了一分钟才又冒出来：“周六下午两点，城东的文化广场，人多的地方。我们组织二十个人过去，混在人堆里，你自己来找。找出来谁是‘有故事’的，说准了算你赢。有直播的，有录像的，全程记录。”
“加一条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我只看，不算命，不猜事。你们谁是观众、谁是托、谁身上揣着什么事，我挑人，说我的判断，对不对你们当场认。行就这样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下播以后，堂口紧急开会。
灰八爷第一个反对：“不去！万一翻车呢？网上那帮人巴不得你翻！”
“不去更翻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我应了不去，明天热搜就是‘民俗主播怂了’。这半年攒的名声，一怂就全漏气。”
柳七爷在供桌前沉吟了半天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去可以。有三条要记牢。第一，只说你看见的，别往因由上引，因由一引错，满盘皆输。第二，那二十个人里头，多半有一半是来看笑话的，不是来验你的，对这拨人，你客气，但不多纠缠。第三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会贴着你。你哪一眼看岔了，我提你一句。但能不能接住，看你自己。”
“七爷您就不能提前把答案给我吗？”
“我要是提前给了，你说的就不是你自己的话了。你自己的话，别人才信。”
周六下午两点，城东文化广场。
广场上人真不少，遛弯的、下棋的、带孩子的。苏冉冉到的时候，围观的人已经聚了一小圈，举着手机的少说十几个。“人间清醒大明白”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，见到她，先来了一句：“苏老师真敢来。”
“你位置定得这么敞亮，我不来多没面子。”苏冉冉把随身的小包往肩上一挂，“规矩再对一遍。我不碰你们，不算命，我就看。我挑人，说事，你们认账就行。开始？”
“开始。”
她沿着广场慢慢走。一圈人跟着她，手机镜头齐刷刷对着。这阵仗下想冷静看人，其实挺难的。她按柳七爷教的，先不看脸，看步子和手。
走到广场东侧的长椅那儿，她停下了。
椅子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休闲夹克，看着像等人。苏冉冉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这位先生。您最近夜里睡不好，不是一两天了。您总在后半夜醒，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床头的灯，摸完又关上。而且您口袋里揣着一张纸，这几天摸了很多遍，边都摸软了。”
围观的人群“嗡”了一下。
那男人僵在椅子上，半天才开口：“……大姐，你是安排的托儿吗？”
“大明白”也皱眉：“他是我约的人之一，但绝不是我安排的托！苏老师，你说准了吗？你说准了吗？”
男人的手往夹克口袋摸了一下，又缩回来，最后长长吐了口气：“失眠三个多月了。后半夜醒，醒了开灯坐一会儿再关，你怎么知道是摸灯？”他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，是一张挂号单，“医院约的下周三，我捏着这张纸一个礼拜了，一直没敢跟我家里人说。”
周围一阵骚动。手机镜头全怼上去了。
苏冉冉心里松了半口气，接着往人堆里走。这一顺，差点出事。
她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姑娘，站在围观圈的外沿，手上动作很轻，一直在无意识地摸左手手腕。苏冉冉刚开口说“这位姑娘，您是不是丢了样东西，”
话出口的一瞬间，脑子里那个“丢了东西”的印象，和刚才那个男人的“失眠、纸、医院”缠到了一块儿。她张嘴准备往下接，突然发现接不下去了——她要说的细节，是刚才那个男人的，不是这姑娘的。
卡住的那两秒钟，比两年还长。围观的人群已经察觉了，鸭舌帽立刻抓住：“你愣什么？说不下去了？”
苏冉冉的后背一层汗下来了。
耳边，柳七爷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快而稳：“别看她的手。看她的脚。脚尖一直朝着东南，丢的东西在那边。她丢的不是物件。”
苏冉冉喝了口水，这一口水是救命的，把嘴里的乱账冲下去了。她放下水瓶：“刚才那一愣，算我口渴，喝了口水。”
人群里一阵哄笑。她趁着笑声，重新看那姑娘：“您丢的不是物件，是只宠物。猫还是狗，猫。这礼拜丢的。您不敢回家跟家里说，因为这猫当初是您瞒着家里养的。它丢的方向，从您家出门算，往东南，那边是不是有个菜市场或者早点摊？猫爱去有吃食的地方。”
姑娘的眼圈一下就红了：“……在菜场后头的鱼摊那儿，蹲了三天了，逮不着。我妈不知道我养猫，我不敢跟她说……”
“带点它爱吃的东西，蹲下等，别追。猫这几天受惊了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逮着了，回家跟您妈坦白，一五一十。瞒着的事才压人。”
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了下掌。
鸭舌帽的年轻人不吭声了，翻着自己手机里的录像，翻了两遍，末了憋出一句：“你事先认识他们俩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不信你可以当场问。不过我提醒你一句，”她指了指他，“你从我开始讲第一个人的时候，你的手就在口袋里攥着手机，攥到现在。你不是来验我的，你是来拍我翻车的，标题都打好草稿了吧？”
人群哄的一声笑开了。鸭舌帽的脸涨红了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算你们命。”苏冉冉冲着围观的人，也冲着镜头说开了，“我看你们脸色就够八卦半天了。谁睡不好，谁丢了东西，谁憋着事不敢讲，都在脸上挂着、身上带着。今天这两位，一位该去医院就去，一位该逮猫就去逮。散了吧，广场人多，别围着了。”
人散得很慢，因为想合影的太多。她应付了半个多小时才脱身。
回程车上，灰八爷兴奋得在座位上转圈：“稳了稳了！‘真敢线下’！我听见好几人说要发视频！”
柳七爷的声音这时候才落下来，慢悠悠的：“丫头。今天那句‘口渴’，圆得不错。但我提你那一句的事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差一点。差的那一点，不是你眼力不够，是你贪快，两个人的信息，你抢着一句说完。下回别乱看，看一个，说一个，说完了，再看下一个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苏冉冉握着方向盘，手心还有点潮，“七爷，说真的，刚才卡住那两秒，我腿都是软的。”
“软才对。”柳七爷说，“软着，你才会一次比一次仔细。什么时候你不软了，才是真危险。”
当晚，那场线下局被人剪成视频发了出去，标题起得挺猛，“民俗主播线下真敢摆局，现场看穿陌生人”。播放量半夜就破了百万。评论区吵成一片，有说是托的，有逐帧分析的，最多的是那句刷屏的：“那个戴鸭舌帽的表情，替他社死。”
周律师晚上发来一条消息：“视频我看了。现场没有违规表述，没有吉凶承诺，没有收费，安全。另外，圈内又有两个人来问联系方式。”
苏冉冉回了个“好”，关了手机，上楼睡觉。
半夜两点多，她被一阵动静弄醒了。
不是敲门，是堂屋里传来“哗啦”一声，像什么东西碰倒了。她披衣下楼，开了灯。
堂屋里没人。供桌上，胡三小姐惯常蹲的那只青瓷碟翻扣在地上，碟子底下压着的东西散了一地，是三小姐平时收着的那些小物件，头绳、铃铛、一小包晒干的桂花。
香炉里的香灰，被什么东西带起了一片，落在供桌边上，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，从堂单底下，一直延伸到朝院子的门边。
门闩开着。
那道门，她睡前明明是闩上的。
“三姐？”苏冉冉喊了一声，“三姐！”
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灰八爷从楼上窜下来，绕着供桌跑了两圈，尾巴上的毛全炸了，声音都劈了：“三姐不见了！堂单上她的位子，是空的！”
苏冉冉站在那道拖出去的香灰印前，蹲下去看。印子的尽头，门槛外头的台阶上，落着一小撮毛。
不是胡三小姐的赤红，是灰的，带着一股她认识的、后半夜的冷味儿。
有人，或者有什么东西，从这道门里，把她带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