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秦砚的车准时停在老屋门口。
灰八爷非要跟着,被苏冉冉按回了院里:“三姐这会儿火气正大,你去了就是添柴。看好家。”
“那你好歹带上香灰符……”灰八爷追到门口,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车上,秦砚没多话,只在下高架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戏园子后巷,你知道具体哪儿吗?”
“知道。老街中段,牌楼往里数第三个门。”苏冉冉看着窗外,“我小时候,三姐带我去听过一回戏。那时候我七八岁,不懂戏好听在哪,就记得她蹲在房梁上,听得一动不动。散场了她还蹲着,我喊了她三声才下来。”
“她现在不会在房梁上了。”秦砚说,“人多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被人惦记的人,出走以后,头几天会往热闹的地方去。”他说,“医院里这种事见得多。跟家里吵翻的老人,不回家,也不躲清净地方,就坐在门诊大厅里坐着。人多的地方,显得自己不那么没处去。”
苏冉冉扭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话说得,跟出过走的一样。”
秦砚没接这句,只把车往老街方向又开了一段,在一个路口停下来:“前面不让进车。我在停车场等你。三个小时,三个小时你没找着人,打我电话。”
老街的早上刚醒。戏园子的后巷她走了两趟,房梁空的,窗台上落着一层没被碰过的灰。巷口卖早点的阿姨说,这几天后半夜,好像有东西在瓦上走,“轻轻的,一下一下”,可今天早上没动静了。
秦砚说得对。热闹的地方。
老街东口出去,隔一条马路,就是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商场。苏冉冉过马路的时候,心里还没底,直到她在一楼的橱窗前,看见了那个蹲着的影子。
胡三小姐就蹲在那面橱窗前。她如今这副样子,寻常人看着就是一只雪白的猫,蹲得很端正,尾巴搭在前爪上,一动不动。橱窗里陈列的是一排包,最中间那只描金的,标价牌上的数字,够苏冉冉播小半年。
苏冉冉没喊她。
她走过去,在橱窗前那排供客人歇脚的皮凳上坐下了,挨着那道影子,隔着半米。就这么坐着。商场里人来人往,早场的广播放着轻音乐。
坐了能有两三分钟,胡三小姐的尾巴尖动了一下。
“你找到这儿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平的,不冷,也不热。
“你上礼拜翻菜谱做酱鸭,翻到一半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把这事想起来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四天了。”
“现在想起来,晚了。”
“是晚了。”苏冉冉没辩,“四天,我天天开车绕这条街,绕了三圈,才敢下来找人。绕的时候我一直在想,见了你说什么。想说‘你别闹’,想说‘堂口不是幼儿园’,还想说‘想要什么你直说’。这四天,我在心里把你训了一百遍。”
胡三小姐的耳朵动了一下:“那你怎么还坐在这儿。”
“因为秦砚问我一句话。”苏冉冉看着橱窗玻璃,“他问我在不在乎你。我说废话。他说,那你在这儿坐四天,跟我说‘仙家又不是小孩’。”
她顿了顿,把一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,说了出来:
“三姐,我错了。”
蹲着的影子没动。
“不是错了那一笔钱。钱是小事,香炉下个月,胭脂盒下个月,怎么都能补。我错的是,我从来没把你们当成……当成跟我一样的东西。”苏冉冉的声音放低了,“我天天琢磨直播怎么涨粉、委托怎么谈、名声怎么立。黄八爷出事,我第一反应是‘这祸得我背’。灰八爷要设备,我买的时候想的是‘它播得出活儿’。你镇场子、排礼数、看人,我受着,受得心安理得。你们在我这儿,一个个都是‘功能’。香炉是功能,设备是功能,你也是功能。”
“我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。功能不用哄,不用问它累不累。人要。”
商场广播换了一首曲子。胡三小姐慢慢地转过头来,看了她很久。
“我护你,不是为这个堂口。”她说,“你刚出马那阵,夜里怕,一个人缩在堂屋不敢睡。我蹲在房梁上看你,看了半个月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么个胆小的丫头,得有人看着。后来看着看着,就习惯了。”
“那你还走。”
“我走,是因为我护你护得再卖力,”胡三小姐又把头转回橱窗那边去,声音低了半度,“你回头的时候,眼里只有‘镇场子的三姐’。老爷子的单,我看了;直播的事,我排了;跳闸那晚,我把整个堂屋罩了。你供双份水果。水果。”她的尾巴扫了一下,又停住,“我不是要那个包。我是要你看见我。看见我不是堂单上的一个位子,是……是一个也要人惦记的。”
苏冉冉坐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最后她说:
“以后你们谁受了委屈,直接跟我说。骂我、挠我、把我直播切了都行。别攒。攒到最后就是半夜扒棉垫子垫着脚出门,害我以为你被什么东西掳走了,四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”
“……谁叫你四天才来。”
“我倔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认。以后改。”
胡三小姐没应声。可她站起来了,冲着橱窗那排包,最后望了一眼。
苏冉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的不是包。看的是橱窗的玻璃反光。
玻璃里映着商场一楼的走廊,映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在反光深处,靠商场侧门那根柱子的方向,隐隐约约立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影子,今早开车的那个人的身形,站姿都一样。苏冉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,猛地回头去看侧门。
柱子那儿只有一个拎着豆浆的大爷。
再回头看玻璃,反光里人来人往,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出口。问什么呢?问“你刚才看的是不是他站过的方向”?这一问出去,三姐的脸往哪儿搁。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先办正事。
“回家吗?”她问。
胡三小姐理了理尾巴,别开脸:“……算你还有点良心。回去。”
“走正门,上车。他在停车场等。”
“他也在?”赤红的影子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嗯,送我来的。他说他顺路去医院。”苏冉冉观察着她,“怎么,你们认识?”
胡三小姐的尾巴僵了半秒,随即恢复了慢悠悠的节奏:“老堂口的事,问那么多干什么。走了。”
她当先往外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。苏冉冉跟在后面,把她刚才那半秒的僵,原原本本地收进了心里。
停车场里,秦砚靠在车边看手机,见两个人过来,收了手机,替她拉开车门。胡三小姐跳上后座,蹲在人家平时放靠枕的位置,蹲得笔直。
车开出商场,等红灯的时候,秦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,很平常地说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胡三小姐应了一声。
一个“嗯”字,答得又快又稳,稳得反倒不像她平时的做派。苏冉冉坐在副驾,目视前方,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。
到家,堂口三口“人”全迎出来了。灰八爷绕着胡三小姐转了三圈,闻了个遍:“真是三姐?没被掉包?你居然肯回来!”
“再废话,你下个月的猫条我批条子给你扣了。”
黄八爷从供桌底下出来,搓着手,半天憋出一句:“三丫头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以后有话……有话咱们摆到桌面上说。”
“摆到桌面上说。”柳七爷的声音最后落下来,慢悠悠的,像这一趟他早料定了结局,“丫头,这一课,比赵家那单值钱。记牢了。”
当天晚上,堂口难得开了顿“团圆饭”。外卖点了六份,头一回,苏冉冉是照着每位的口味单独点的,连黄八爷蹲禁闭的份都点了双份烧麦。她自己那份糖藕吃到一半,手机开始震。
一开始是一条、两条。接着是连着震。
她点开一看,直播间后台炸了。有人在她置顶的几条科普视频底下,成批地刷同一句话:
“民俗主播苏冉冉,现场‘看人’环节实为提前安排,托儿爆料,实锤在下。”
配图是那天广场的视频截图,截的是她卡壳喝水那一帧,配的字是“对不上了,赶紧喝水拖时间”。
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,炸了毛:“又是这帮人!上次那个鸭舌帽?”
“不是他。”苏冉冉把截图翻到底,翻到爆料帖的发帖账号,注册半个月,零动态,就发这一条。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高:“手法跟上次举报那单是一个路子。有人盯着我的直播间,专门冲这块招牌来的。”
胡三小姐从酱鸭袋子边上抬起头,尾巴慢慢立了起来。
“这回,”她说,“别拦着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