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，两场直播，最后一晚是“对账”。
对账直播定在周六晚八点，连麦双方、中立方资讯号、外加两边的委托人。开播十分钟，在线人数破了五十万。半小时后，破了百万。运营打字都哆嗦：“苏姐，服务器加了两次带宽。”
按抽单顺序，先由关师傅那方亮结果。
关师傅的镜头架在他那户丢孩子的人家里。丢的是个十六岁的男孩，跟家里吵翻离家五天。关师傅坐在人家堂屋里，身后挂着他的堂单，一开口先来了三分威：“我头天夜里就起了盘。孩子往西南走的，眼下人还安全，在一间有蓝顶棚的屋子附近。”
镜头扫过那对爹娘，脸熬得蜡黄，一个劲儿点头。
“昨晚，我着人去找了。”关师傅不紧不慢，“城西货运站，蓝顶棚的库房，孩子就在那儿打零工，脸都没洗。今天下午，人接回来了。”
画面切过去，男孩真坐在自家床上，低着头。那对爹娘当场给关师傅跪了，被旁边人拉起来。弹幕刷了一片“神了”“这才是真本事”。
也有人在抠细节：“等等，昨晚找到的，怎么前天就知道蓝顶棚？”“找到孩子的‘人’是谁啊？镜头怎么不给？”
关师傅把话锋一压：“诸位，规矩如此，帮手不露面。孩子找回来，比什么都实在。”他看向连麦另一头，语气摆得很松，“苏老师，该你了。听说你那单，是一口半夜自己响的锅？”
直播间哄笑。弹幕：“出马仙看锅，画面太美。”
苏冉冉这边没笑。她的镜头架在早餐店里。
店不大，两口子加上店里伙计，全站在她身后。她开口第一句：
“我不用破别人的。我请当事人自己说。”
她侧身，让老板娘坐到镜头前。
“大姐，您跟大家说说，这半个月，店里的怪事，具体是哪几样。”
老板娘搓着手，一开始磕磕巴巴：“就……锅。后半夜两点多，锅‘哐哐’响。我男人去看，什么都没有。还有老主顾，一个接一个不来了。生意从一天两筐面，掉到半筐。”
“哪天开始的？”
“老太太头七过了第二天。”
“您婆婆生前，每天几点起来生火？”
老板娘愣住了。旁边的老板张了嘴，半天说：“我妈……四点起。面头天夜里发上，四点起来看一眼。她走了以后，没人起来看那个面了。”
“锅响的钟点，两点到三点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我第一晚在这儿蹲了一宿。锅响了，我让人守着，响第三回的时候，逮着了。”
她把手机里一段视频放到镜头前。夜视画面里，后厨房梁上下来一个东西，落地现形，是只瘦得脱了相的狸花猫，熟练地扒开锅盖，去舔里头隔夜的面汤。
“街口的流浪猫，老人家生前喂了六年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它夜夜来，跳锅沿，锅盖掉地上，就是你们的‘哐哐响’。它进后厨，是从老太太生前给它留的那个窗缝。老太太走了，窗缝没人管，可它记着路。”
老板娘捂着嘴没出声。
“我把它留下了，这是它的照片。”苏冉冉把一张照片举到镜头前，“至于老主顾不登门——”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，“我这两天挨着问了七家。三家是搬走了、换了工地，跟你们没关系。四家说，头七那几天看见店门口挂了白，以为店不干了。‘老太太没了，早点铺八成要关’，这话是斜对面新开的那家粉店传出去的。人家也没恶意，就是随口说，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。”
老板一拍大腿：“我说呢！”
“事不玄。”苏冉冉冲镜头说，“老太太留给你们这个店的，是六年的手艺客。她走了，客还在，猫也还在。窗缝给它留着，面照发，招牌擦亮，把‘我们接着开’这五个字发到老主顾的群里。我昨晚帮你们发了，今早预定了四十多碗。”
镜头扫过店里，墙角那只狸花猫正埋头吃食，老板娘抹着眼睛在挠它下巴。老板举着手机念老主顾的回复：“‘小张家的？还开啊？明天来！’，哎，王姨说后天带她闺女来！”
直播间先是静了几秒，然后弹幕炸开。
“这单办得，事无巨细，全可查证。”
“人家这叫办事。猫也安顿了，客也追回来了，心结也解了。”
“重点是她全程没说一句玄话，可这结果，你说是心理学我也信了。”
关师傅那边坐不住了。他敲着桌子插进来：“你这是看店算账，算什么出马？”
“出马的本分，是帮人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形式不重要。您找回孩子，也是帮人，这一单您办得漂亮，我认。”
她这句认，反倒把关师傅的火顶上去了：“你认？你——”
就在这时候，对账的中立方资讯号把一份材料甩了出来。
“打断一下。”资讯号主播的声音很平，“双方约定的规则里有一条：全程留证。我们收到了几份投稿，关师傅，需要您当场回应一下。”
材料是几张截图和一段录音。截图里，那家货运库房的一个装卸工，发在老乡群里的原话：“有个姓关的老板给了五百，让一个半大小子今早在库房待着，别乱走，下午有人来接，孩子不知道自己是道具。”录音更直接，是关师傅的手下跟孩子他爹在楼下说话：“……千万别让孩子上直播说漏了，就说是自己想通了，听见没？”
直播间一秒冷场，紧接着弹幕井喷。
“？？？？孩子是找回来的还是安排的？”
“怪不得帮手不给镜头！”
“那对爹妈还在给人下跪呢！”
连麦里，那对爹妈脸色变了，扭头死死盯着关师傅。关师傅的脸从红到白，手在桌沿上撑了两下，才撑住：“恶意剪辑！这是有人栽赃！”
“素材可以核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原始文件在我们和中立方那儿各存了一份，两位家长可以带去报警，让公安验。孩子的行踪、转账记录、库房的监控，都验得出来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关师傅，你要真是被人推出来打这一场，现在收手，把推你的人说出来，还来得及。”
关师傅盯着连麦看了她足有五秒，一言不发，掐了连线。
他那边黑屏以后，直播间在线人数冲过了一百二十万。弹幕齐刷刷滚着一句“格局拉满了”，也有人在问那对爹妈怎么办。苏冉冉把最后的镜头留给了他们：“孩子离家是真，家里那口气也是真。事办完，日子还得过。两口子要是想报案，我这边材料随时给。要是想关起门来过日子，也行，一句埋怨的话，今天这直播里没人会说你们。”
下播前，她只说了一句收尾：
“这行不是比谁狠，是比谁让人安心。我奶奶没教过我斗法，她教过我这个。”
下播以后，堂屋里炸了锅。灰八爷在沙发上连打了三个滚：“赢喽！一百二十万人看着赢的！那老小子掐线的样子，绝了！”
黄八爷难得开怀，绕着供桌转圈：“三十年老堂口，折在咱们丫头手里，折得干净！”
柳七爷的气息最后落下来，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：“赢了。但记住，赢一次不算什么。关某背后那根线还没露头，他今天折了面子，明天的仇就记下了。往后的路，一步比一步要仔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苏冉冉整个人往后一倒，陷进沙发里，胳膊搭在眼睛上，“让我先瘫十分钟。这三天，觉都没睡囫囵过。”
胡三小姐跳上沙发扶手，蹲在她旁边，尾巴搭在她肩膀上，一下一下地扫。
“瘫归瘫，”她说，“庆功宴点好了。六份，按口味点的，你的糖藕在袋底压着，小心捂蔫了。”
苏冉冉挪开胳膊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堂屋里摆开一桌外卖，黄的、灰的、三姐的、她的，一人一份，谁也不挨着谁的。黄八爷破天荒出了禁闭，蹲在桌角领它的双份烧麦，吃两口，抬头说一句“值了”。
宴吃到一半，苏冉冉的手机震了。
不是微信，是短信。陌生号码，就两行字：
“打擂的事看了。干净。东西我明天带过来，这一次，连信一起，你该看了。秦”
她把短信给堂口传看了一圈。灰八爷叼着烧麦凑过来，看完，把烧麦咽下去，郑重其事地说：“这次他再放咱们鸽子，我亲自去他医院挂号，挂他的号，当面投诉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