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,老街拐角那家咖啡馆。
秦砚到得比她早。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面前一杯美式,见了她,抬手示意服务员,给她也上了一杯美式。
“我记得你直播间说过,喝不惯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着。”苏冉冉坐下,把自己那杯往前推了推,“说吧,短信里那句‘东西’,先看东西,还是先谈事?”
“先谈事。”秦砚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,没打开,“看完这个,你也得先听完另一件事,再决定接不接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们医院,最近三个月,收了四个病人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四个,都是术后恢复期的病人,各项指标全部正常,伤口愈合良好,没有感染,没有并发症。可他们都说同一件事,夜里梦见同一个场景。一条走廊,尽头的门关着,门后有人叫他们的名字。”
苏冉冉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梦而已。”她说,“术后病人做梦,不稀奇吧。”
“不稀奇。稀奇的是后面。”秦砚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“四个病人,互不相识,不同病区,不同手术,时间前后错开一个月。他们描述的那条走廊,细节完全一致。走廊墙上挂的画的数量,地面第二块砖是裂的,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的颜色。四个人的说法,一个字的出入都没有。”
他把一份打印纸推过来:“访谈记录,我让他们各自单独画的走廊草图。你看。”
苏冉冉低头看。四张图,铅笔画的,笔法笨拙,线条却几乎重合。第二块砖的裂缝位置,四张图上画在同一边。
“我拿这个去问过心理科,问过神经内科。”秦砚说,“共享梦境这个说法,医学上没有立足点。最大的可能是有人串通,可我查了四个人的社会关系,查了两遍,没有任何交集。最小的那个病人七岁,最大的七十三。七岁的孩子画不出这种一致性,除非他真见过。”
“所以你信了?”
“我没信,我也没不信。”秦砚看着她,“我说过,我信证据。现在的证据是:四个人的陈述高度一致,而所有能解释这种一致性的常规路径,都被排除了。排除完常规路径剩下的问题,我管它叫‘说不清的病例’。科室里没人愿意碰,家属开始闹,说医院‘治了病,丢了魂’。”
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他把话收回来,“明天,医院。那四个病人里有一个还没出院。那里的事,科学解释不了,我需要你。”
苏冉冉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不是只信证据吗?”
“证据分两种。”秦砚说,“已知的和还没找到的。我上过解剖台,拿过手术刀,我见过的每一具身体都能拆解成器官和指标。可我母亲信的那套,我外婆信的那套,还有你奶奶堂单上那些,我从小也是听大的。我花了二十年,用前一种去否定后一种,没否定成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想用我去证明它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我想看看,你的方式能不能补上我看不到的部分。要是最后证明这条路也走不通,我认,我继续找第三条路。但要是走得通,”
“走得通,你就欠我一个人情。”苏冉冉接得很快。
“人情,随你开价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话说到这儿,其实还没完。苏冉冉放下杯子,换了个坐姿:“那咱们把丑话说前头。我看事,讲因果。人身上的病,你管;人身上的‘因’,我管。到了现场,我的判断你别当场拆台,哪怕是让你觉得荒唐的判断,事后再跟我算账。你查你的病理,我看我的因果,两边结果摆到一起对。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秦砚答得干脆,“同样的条件,我也要一条。你得出任何结论,先过一遍我这边:有没有生理上的可能。排除完再下你的结论。别让家属把该做的检查拖了,那是出人命的。”
“这一条我本来就有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直播间挂‘民俗娱乐’的牌子,但每个委托人我都先问一句‘看过医生没有’。没看过的,先去看。”
秦砚的眉毛动了一下。这回是往上动的。
“还有第三条。”他重新端起咖啡,“我不信你说的那套,但我信你没在骗人。这两件事在我这儿是分开的。你别指望我用你的语言体系去描述我的判断,我也不会要求你用我的。各说各的,对得上就行。”
“那我也不信你没藏事。”苏冉冉盯着他,“糖藕店的信,我奶奶的堂单,还有你身上那股我家里人闻出来的‘老堂口香火味’。这些账,早晚要对。”
“早晚。”秦砚没有回避,“不是现在。现在的事,是那四个病人。”
“行。”她伸手,跟他碰了一下咖啡杯,“走着瞧。”
卡座旁边的小桌上,趴着那只胡三小姐。她今天是自己要跟来的,一路安静得反常,苏冉冉跟秦砚你来我往谈条件的时候,她一句话没插,尾巴一下没扫。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秦砚,从他进门落座,看到这会儿,足足看了一个多钟头。
苏冉冉结账起身的时候,低头问她:“看什么呢?”
胡三小姐收回目光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走出咖啡馆,走到没人的巷子口,她才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这男人,身上干净得不像话。”
“干净?什么意思?”
“活人身上,多少缠着点东西。怨气、病气、别人惦记的念想,重的轻的,多多少少都有。他身上一样没有。”胡三小姐的尾巴慢慢立起来,“干净得,像被人专门替他扫过一遍。我活了这些年,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活人。”
“那是好事吧?”
“干净是好事。”胡三小姐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,“可你想过没有,一个人身上能被扫得这么干净,得先脏过多少东西。”
苏冉冉站在巷子口,半天没接上话。
到家,堂口听她讲完医院的事,炸了锅的却不是那四个病人。
灰八爷第一个跳出来:“等等等等,医院?明天去医院?跟谁?那个秦砚?”它原地转了两圈,猛地反应过来,“他是不是就是那个点外卖的冤大头?!半年!点了半年外卖那个!转账那个!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熟!”
“就是你说的那个冤大头。”胡三小姐趴回她的垫子上,“从明天起,改叫合作方。”
“合作方?”灰八爷凑到她跟前,绕着转,“三姐,你今天怎么蔫蔼的?你俩不是聊得挺欢吗?”
“我蔫吗?”胡三小姐尾巴一甩,把它扫到了一边,“我是累。看一个看不透的人,比打一架累。”
柳七爷的气息从供桌那边绕过来,停了一会儿,才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丫头,这个局,应了就应了。但记住一条。他说的那四个病人,梦见的是同一条走廊。四个人,一个月,前后脚,这不是撞上的,是有人挨个送的梦。”
“送梦?送梦图什么?”
“图的东西就摆在明面上。”柳七爷说,“有人住院有人闹,闹到最后,医院得找个‘能看这个的’来。他们等的,就是你自己走进去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那我明天进不进?”
“进。”柳七爷说,“人家递了帖子,不接是失礼。只是进去以后,你眼睛放亮些,走廊两边,不光有病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