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市一院住院部。
秦砚在电梯口等她,白大褂套在深色大衣里头,胸前别着工牌。他把一件东西递过来,一件访客证。
“挂上。今天你不算家属,算我请的会诊。”他说,“名义上,心理疏导。”
“你们医院会诊还请看仙儿的?”
“名义上。”秦砚重复了一遍,领着她往里走,“那个没出院的病人,昨天夜里又梦见了。这回不一样,他开始梦游。夜里两点,自己下了床,往走廊尽头走,被夜班护士拦下来的时候,人还睡着,嘴里一直念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门开了,该我了。’”
住院部走廊很长。苏冉冉走进去的第一步就放慢了。灰八爷缩在她包里,鼻子从拉链缝里探出来,嗅了两下,往她耳边压着声说:“丫头,这条走廊……有味儿。老香火的味儿,跟秦砚身上那股是一个路子,可淡得多,还有点别的,土腥气,压在人身上那种。”
还没到病房,先有一个人迎面拦了过来。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病人家属模样,嗓门洪亮,一开口就带火气:
“秦医生,你们医院到底管不管?我父亲白天是病人,晚上成梦游的,再这么下去人要出事的!我说了多少回了,找个先生来看看,你们非说什么心理疏导,”
“陈先生。”秦砚的语气不快不慢,“这位就是我请来的老师。您说的那个‘先生’,今天来了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苏冉冉,眼神里的怀疑没藏住,可到底让开了路:“……行吧。反正医院自己的法子也不灵。老先生就在里头,你们看。”
病房里的老爷子七十三岁,胆囊手术,恢复得不错,人是清醒的。见有人来,他很配合,把梦里的事又讲了一遍:走廊,挂画,裂缝的砖,尽头的门,门后的声音。
“这个声音,”苏冉冉坐在床边,“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?”
“分不清。”老爷子想了想,“像隔着门。可它叫我名字的时候,我浑身都知道,它叫的是我。”
“你睡着以后往走廊走,这事你自己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护士跟我说的。”老爷子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了攥,“大夫,我不怕做梦。我就怕哪天走到那扇门跟前,真给它开了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。她从包里摸出一只小布袋——里头是黄八爷今早非要跟来时装的一撮净香灰,说是“带着,好认路”。她把布袋在手里掂了掂,趁老陈出去倒水的空当,凑近老爷子的枕边扫了一遍。
枕头上,有一根头发。不是老爷子的,老人的白发边上,那根头发是黑的,很长,根部缠着一小截暗红的东西。
她用纸巾把头发拈起来,收好,没吭声。
出了病房,秦砚在楼梯间站住:“有收获?”
“一根头发,缠着东西,在病人枕头上。你那边能查DNA。”她把纸巾递过去,“我的判断:这梦不是病人自己做的,是有人‘送’进来的。送的法子,用的就是这一类东西。”
秦砚接过纸巾,对着光看了一眼,收进证物袋:“病理上,我本来还留着一个可能,集体癔症。这根头发一出来,癔症排除了。这不是病,是有人做的事。”
“这里没有鬼。”他说,“有的是人做的事。”
“人做的事,也是因果。”苏冉冉说,“四个病人,四个梦,同一个走廊。人做的事,得有个‘走廊’的原型。四个人的草图我昨晚翻了一夜,墙上五幅画,第二块砖裂缝,门缝底下绿光。这走廊不是凭空想的,是真有地方,他们‘看’见过。”
“我昨天下了班也去想这个。”秦砚靠着楼梯扶手,“想出来一个地方。医院不远处那条待拆迁的老街,有个废弃的疗养院。三十年前我小时候,跟人翻墙进去过一回。”他顿了顿,“走廊墙上五幅画。当年我就记得那个数。”
“你也‘看’见过。”
“我路过。”他纠正她,“走。现在就去。封条是我托片区朋友先围上的,勘察过了,没动。”
疗养院在老街深处,铁门上一道封条,外头拉着警戒带,一个片区民警在外围守着。见秦砚带着人来,验了手续,放行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秦医生,这案子归我们治安口管着,你带来的人,出了事你担着。”
“我担。”秦砚推开门,回头看她,“你确定要进来?这里,可能没有你想要的那种答案。”
苏冉冉抬脚跨了进去:“那正好,我也不打算给你你以为的那种答案。”
楼里灰积得厚,光从破窗户斜着漏进来。走廊确实在,五幅画只剩了框子,第二块砖的裂缝还在原处。尽头那扇门关着,门板上的绿漆剥落大半。
“看什么说什么。”苏冉冉说,“各看各的,完了碰。”
秦砚点头,从兜里掏出手套和手电,按他的路数走:地面鞋印、墙面擦痕、门的把手。苏冉冉站在走廊中间不动,闭了一会儿眼。
灰八爷从包里钻出来,贴地跑了一趟,回来压着声:“新脚印,两趟,一趟旧的走了神,一趟新的不到一礼拜。脚印尽头都在那扇门。”黄八爷的气息顺着墙根溜过去,在门边停了停,又绕回苏冉冉肩头:“门后头没活物,就是味儿冲,跟枕头上那根头发缠的东西,一个味儿。”
胡三小姐什么都没干。她蹲在走廊入口,蹲得笔直,眼睛盯着那扇门,一动不动。苏冉冉叫了她一声,她只回了两个字:“镇着。”
秦砚在那扇门跟前蹲了很久。他起身的时候,手里举着两样东西:一枚烟头,一小截褪色的红绳,红绳是从门缝里抽出来的。
“门缝底下,原来应该压着东西。”他说,“红绳缠的物件被人取走了,取的时机很新。烟头是取东西的人留下的。”
“红绳缠的东西,我大概知道是什么。”苏冉冉走过去,“跟枕头上那根头发缠的,同类。有人三十年前在这儿设了个‘口子’,一直镇着。现在有人把镇物起了,挪去别处用,四个病人的梦,就是它挪走之后,顺着旧路找回来的‘客’。”
“听起来,像有人拆了围墙,砖扔进别人家院里。”秦砚把手套摘了,“医学解释我给不出。物证链我给得出:烟头能验DNA,能跟枕头上那根头发并案。你那边,能看出拆墙的人是谁吗?”
“还看不出。”苏冉冉看着他,“可我能看出一件事,你早就知道这地方,你小时候‘路过’的,恐怕不止一回。秦砚,我奶奶的堂单、你的香火味、这条走廊,你到底跟三十年前隔着多近?”
秦砚收证物袋的手停了半秒。
“这条线,等案子走完一步,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现在先办案。半截答案,我不给你。”
两个人在废楼门口把各自的信息碰了一遍,碰出来的结果,两边都愣了一下。他查的物证,脚印、烟头、被取走的镇物,指向“有人在近期进了这栋楼,取走了东西”;她看的因果,四个梦一个月内先后起、梦里“门要开了”的催促,指向“取走的东西正在被启用”。方向严丝合缝。
“你的路子能补我看不见的。”秦砚说,“我的路子能钉死你看见的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看。”苏冉冉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看到底是谁的因果。”
回程的车上,两人商量好:物证他送检,因果她回堂口排,三天后碰头。秦砚在医院门口放下她,说了一句:“合作愉快。”语气平得像交代医嘱。
到家,堂口一屋子等着听信儿。苏冉冉把事情讲了,末了想起一件搁了几个月的事,问了柳七爷一句:“对了七爷,堂单重封到日子了吧?”
“到了。”柳七爷的气息绕着供桌转了一圈,语气难得松泛,“前儿夜里,我重封完了。认主满两月,反噬期过了,往后这张单子,塌不了。这几个月悬着的那口气,今儿能落回肚子里。”
灰八爷当场蹦起来:“也就是说,往后咱们能甩开膀子干活了?!”
“甩开膀子,也别甩出规矩外头。”柳七爷说。
苏冉冉给堂口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,捋到一半,心里那点隐约的感觉又浮上来。三十年前的疗养院,奶奶的堂单,秦砚身上“被扫干净”的香火味,还有信里那句“那三天的账,要还”——线头一根一根,全往同一个深水里沉。她把这个念头按住,先洗澡,先睡。
睡前,手机震了一下。
秦砚发来的,就一行字:
“明天,市局有事找你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,回了个问号。对面回得更短:
“来了就知道。带你的堂口,不是坏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