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桌,第一次被征用当会议桌。
三份案卷复印件摊开在桌上,四仙家各占一角。苏冉冉搬了张椅子坐在侧面,手里一支笔,一个本子,本子第一页写着:案情分析会,第一次,主持人,她。
“开会。”她敲了敲桌子,“分工我先念一遍。黄八爷,负责扒关系,您路子广,陈志国和宏远传媒的底细,您来。灰八爷,负责闻,别翻白眼,闻账。您鼻子灵,账本复印件您来。柳七爷,负责观照片里的气。三姐……”
“茶点。”胡三小姐把她面前一小碟桂花糕摆正,“会要开得久,人是要吃东西的。这个重要。”
“……行,三姐负责后勤。”
“后勤也是战力。”胡三小姐用尾巴尖点了点碟子,“开吃。”
会议第一个出成果的,果然是灰八爷。
它蹲在陈志国那份案卷上,一页一页地趴过去,鼻尖几乎贴着纸。翻到中间夹着的一沓报销单复印件的时候,它突然直起身子,爪子按住那张纸:
“字缝里有味儿。这账,被人动过手脚,改账的手,还在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冉冉凑过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灰八爷把爪子挪开,“这沓报销单,是他妹妹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,卷宗里附了。你看第三张,‘业务招待费,贰仟肆佰元’。这个‘贰’字,跟别的‘贰’不一样。别的字是打印的,这个字的第二笔,是手描上去补的,描得急,收笔抖了。”
苏冉冉把那页拿到灯底下看。真有。极细的一道笔痕,把打印的“贰”字缺的尾巴补齐了。
“改票的人没时间重打,就手描。”灰八爷说,“描票改账,是会计最忌讳的事,干这行的人轻易不碰,碰了,就是没退路了。”
“接着闻。”
灰八爷又趴回去,从头过了一遍,过完抬起头,声音压下来:“这套票的折痕也有讲究。正常报销,票折两折,塞进夹子。这沓票,折了四折,折得小,是揣在贴身口袋里的。揣在身上的票,是留着保命的。丫头,他死前在整理一本‘真账’。公司对外的,是另一本。他改的不是账,是命。这本真账要是递出去,得进去多少人?”
“真账现在在哪儿?”
“票是复印件,票在,账不在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卷宗,“遗物清单里没有账本。要么藏了,要么……被人先一步拿走了。”
“这事归我。”黄八爷清了清嗓子,接过话头,“说说人。陈志国,宏远传媒干了十一年的会计。这人我托关系摸了三个钟头,摸出个‘谨慎’来,街坊评价是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’,同事评价是‘一分钱不对都要查到天亮’。就这么个人,死前一个月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突然申请调岗。会计岗调去行政,明摆着是躲。申请被驳回了。驳回之后,他开始失眠,邻居说,他一个五十四岁的人,半夜在楼下坐着抽烟,坐到两三点。”
“调岗被拒,说明他躲不掉。”苏冉冉在本子上记,“躲不掉,就开始留后手,真账。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市局的卷宗你们都看了,人就没了。”黄八爷顿了顿,“再说一层。宏远传媒,老板姓刘,刘德彪。明面上做文化传媒,广告、演出、直播,底下干的都是阴阳合同的营生。前两年税务查过一回,查了个寂寞,账面干净得能照镜子。丫头,半年前找你谈‘玄学包装’、后来又推黑料的,是这家公司的手笔。刘德彪这个人,我在圈子里听过他一句话,‘不干净的事,得找不干净的人办’。”
“两本账,一个敢说这种话的老板,一个想跑的会计。”苏冉冉把这三行字圈在一起,“动机是齐了。可手法呢?密室、温茶、监控里没有的人,这不是刘德彪手底下随便什么人能干的。”
“手法这块,是我的。”柳七爷的气息绕到那沓现场照片跟前,停在书房那张全景照上,停了很久,久到苏冉冉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七爷?”
“在看。”老爷子的声音慢悠悠的,“丫头,把最后一张,他倒在书桌边的,单独摆出来。”
苏冉冉抽出来,单独摆上。
“看他的眼睛。”
照片里,陈志国侧倒在书桌旁,眼睛是睁着的。法医报告里写了,符合猝死特征,无挣扎痕迹。可柳七爷的气息在那张照片上绕了三圈。
“茶还温着,人凉了。他死的时候,屋里坐着熟人。”柳七爷说,“他给这个人沏了茶。你看茶杯的位置,两只,一只在他手边,一只在书桌对面,倒扣着,那个人没喝,来之前就不打算久待。他死前见过不想见的东西。气是灰的,跟香灰烬一个色。跟另外两个死者,一个色。”
“熟人。”苏冉冉的笔尖停住,“门禁没有出入记录的熟人。能不刷门禁进那栋楼的,”
“住户刷卡,访客登记,还有一种人不用。”黄八爷接得很快,“物业的人。走员工通道。这事你们警方查了吗?”
“监控没查到人,物业就更没法排。”苏冉冉摇头,“秦砚说监控查了三遍。这是死结,先记下,往下走。”
她翻自己那部分,今晚分工前,她自己排了一晚上的外围信息。她把手机拍的一张表摆到桌上。
“最后一条,我的。陈志国死前一周,打车记录,他妹妹提供给警方的,他自己手机里的打车软件也调了。五次,五次都是同一个方向:城西老宅区。锦华里那一片。”
“老宅区?”灰八爷凑过来看,“宏远传媒在城东的写字楼。一个城东公司的会计,跑城西老巷子干什么?”
“我去查了锦华里。”苏冉冉说,“那片要拆迁,住了大半是老户。跟宏远八竿子打不着。唯一对得上的,宏远三年前接过一个‘老城文化街区改造’的宣传项目,宣传对象就是锦华里。”
“宣传项目,会计去干什么?”黄八爷摇头,“记账的跑项目地,要么查账实的,要么……藏东西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四双眼睛,三双真的一起看向了苏冉冉。
“你们别看我。”她把笔一放,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,真账,藏城西了。可锦华里那么大一片,五次打车,未必次次都去藏东西。也可能去见人。”
“见人。”胡三小姐把空了的茶点碟推到一边,第一次正经开口,“见什么人,会让他回去以后,改账的手开始抖?”
灰八爷的尾巴猛地立了一下:“对啊!改票是死前最后几天的事,抖,是刚受了惊吓。打车回来之后才抖的。城西那趟,他见了不想见的东西,或者是,不想见的人。”
“这个方向能查。”苏冉冉在本子上重重点了一笔,“锦华里的老户,我找个由头去走一趟。直播正好有个‘老城拆迁民俗’的选题,师出有名。”
“稳当。”柳七爷难得夸了一个词,“会开得不错。丫头,第一次开,开成这样,可以了。散会之前,我把结论归拢一遍:三案一个手,手在圈子里;陈志国手里有过真账,账的下落不明;死前一周去城西,见过人或藏过物;杀他的,是个连门禁都拦不住的‘熟人’。”
“那我补最后一条。”苏冉冉合上本子,“所有线,最后都绕回宏远。下一步,进大厦看看。”
“怎么看?”灰八爷跳上她肩膀,“人家门禁森严,你总不能直播探店吧?”
“直播探店怎么了,人家巴不得宣传。”她说,“宏远传媒上礼拜还给我的商务邮箱发过合作邀请呢,清理黑粉那阵儿,大概是想缓和。我回一封,约个‘探访拍摄’。堂堂正正进去。”
“这一条记下,散会。”胡三小姐跳下供桌,“散会前宣布一件事:本堂口第一次案情分析会,茶点消耗桂花糕一碟、瓜子半碟,从今天起列为固定会议开支,谁的补贴谁报销。”
“记你账上!”
会散了,各回各位。苏冉冉把三份复印件收好,刚收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秦砚。
她接起来:“正要说,明天或者后天,宏远那边的口子我来,”
“先别说你的。”秦砚的声音不急,可听得出有别的事,“法医这边有新发现。三具尸体的检验,我重新过了一遍,找到一个共同点,卷宗里没写的。明天上午,法医中心,你过来一趟。”
“什么共同点,电话里不能说?”
“得对着东西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个事,一并说了。烟头和头发的比对结果,出来了。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苏冉冉捏着手机,站在供桌前没动。
“取镇物的人,和送梦的人,是两个人?”
“现在看,是。”秦砚说,“明天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