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七点,宏远大厦物业外包的保洁部签到室。
苏冉冉站在一群橘色工装中间,报到。头发剪短染黑了,素颜,口罩帽子,工牌上名字一栏写着:小苏,临时工,日结。胡三小姐蹲在她脚边的猫包里,灰八爷早上单独行动,说是“先去楼上踩点”,一早就不见了影。
保洁部主管姓贾,四十来岁,女的,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,走起路来钥匙响一路。她扫了苏冉冉一眼,从头到脚,目光在口罩上停了停。
“怎么捂这么严实?”
“皮肤过敏,医生说的,粉尘不能沾。”苏冉冉声音压哑了半度,“贾主管,我加倍小心干活。”
“不过敏的,干活麻利就行。”贾主管从铁架上扯下一块抹布,甩过来,“新人,十七到二十层,四个卫生间、三间会议室。下午刘总视察,看不见你,你就不用来了。”
苏冉冉捏着抹布,接得稳稳的。
出马仙拜师第一课,居然是擦马桶。
耳机里,黄八爷的声音落进来。老爷子今天远程压阵,她单边蓝牙挂在耳朵里,从外面看就是个戴耳机听歌的保洁。
“丫头,楼里的人事,我给你报一遍。宏远自持二十六层往上,二十六层刘德彪的办公室,三十六层那间是他烧文件的地方,两层都归他自己用。十七到二十层是业务部门,广告、演出、直播运营,人最杂。你要摸的东西在十七层到二十层之间,先干着,眼睛放亮。”
“刘德彪本人呢?”
“刘德彪,五十一,白手起家,第一桶金来路就脏,九几年倒批文发的家。要不要我展开讲讲?两小时起步。”
“留着,捡要紧的讲。”
“要紧的一条:他每周一早上开例会,每周末位淘汰名单公示,楼层公示栏贴着。这制度他亲手定的,五年了。丫头,这种制度,就是把人心一茬一茬割着吃的。”
上午的活儿是真累。四个卫生间的马桶、镜子、地面,三间会议室的桌椅、白板、地毯。苏冉冉这些年开过直播、跑过堂口、跟人对过擂台,没干过这种一下腰就是俩钟头的活。腰酸到第三次进卫生间的时候,她扶着墙缓了半天。
猫包里,胡三小姐懒洋洋地开口:“这楼里的气味,比本小姐三百年没洗的毛还难闻。”
“您三百年没洗过毛?”
“打个比方。”胡三小姐在包里翻了个身,“我是说人心那个味。这楼里一层一个味儿,十七层是怕,十八层是熬,十九层是恨,二十层最杂,什么都有。顶上那两层,才是脏的。”
“您受累,帮我盯着点。”
“包吃包住的话。”
“加了猫条。”
“成交。”
真正让她看清楚这栋楼做派的,是上午十点半那次。她推着清洁车收十九层的垃圾,路过一个工位区,正撞见一个部门经理训人。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,训完了,那经理转身接了个电话,声音立刻换了八度,弯着腰冲电话那头笑:“刘总您吩咐,您吩咐……”
挂了电话,回头接着训,嗓门升回八度。
苏冉冉推着车慢慢走过去,把那片垃圾桶一个一个换袋。耳机里黄八爷哼了一声:“看见没有,对上点头哈腰,对下克扣辱骂。这楼的中层,全是这个模子刻的。”
工位区墙上贴着一块白板,标题打印的:本周绩效排名。名单二十几个,末尾三个名字用红笔框了,后头跟着一行小字:进入观察期。旁边还有个员工站在那儿看名单,看了半天,肩膀垮着走回工位。
“这就是末位淘汰。”黄八爷说,“每周边榜,月末清人。它恶就恶在,考核标准从来不写清楚。干活好没用的,主管一句话的事。”
中午,员工食堂。苏冉冉端着餐盘找座,看见王秀兰一个人坐在角落,就要了过去。刚坐下没两分钟,旁边桌一个年纪相仿的大姐用胳膊肘碰了碰她,压着声音:
“新来的吧?劝你一句,跟老王走得近,下月名单就有你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她啊……”大姐左右看了看,“她那事儿公司里都传遍了,撞了刘总的晦气。你可别沾。”说完端着盘子走了,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。
苏冉冉低头扒饭。王秀兰在对面,筷子戳着饭没动,小声说:“姑娘,你别坐我这儿。你才来……”
“我坐哪儿我乐意。”苏冉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阿姨,东西我都收好了。您就一条:该吃吃,该睡睡,儿子那边,钱一到日子就到位。这楼里的事,有我。”
王秀兰的筷子停了停,没抬头,把那口菜吃了。
耳机里灰八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,它在外头踩完点回来了:“丫头,十七层我转了一圈。整栋楼的灰气,我在楼下就闻见了,一路上来,越往上越浓。浓到十七层拐了,斜着往一个方向聚。那个方向,是东南角的一间办公室。门牌我看不清,挂着‘运营中心’的牌子,门口的气跟别处不一样,别的办公室是散的,那间是往里吸的。”
耳机里柳七爷接了话,今天老爷子也在线:“整栋楼的灰气,以那间屋为眼,呈扩散状。楼是死的,眼是活的。丫头,记住这个方位。眼在楼里,可这楼不产灰气,它是从外头引来的,引进来,再一层一层撒下去。”
“撒下去干嘛?”
“撒灰的地方,长的东西都不活。”柳七爷说,“你下午擦十七层的时候,留意一下那层楼的绿植。我猜,全枯的。”
下午两点,苏冉冉推着清洁车“路过”十七层。楼道尽头那排绿植,发财树、绿萝,叶子黄了大半,土是湿的,有人按时浇水。她放慢车速扫了一眼东南角,走廊拐进去,最里头一间,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,门牌:运营中心。门口的地砖,比别处暗一层。
擦十七层会议室的时候,她听见楼道里一阵骚动。“刘总下来了”“快快快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电梯出来,中等个子,头发梳得整齐,走路不快,可整条走廊的人瞬间全站直了。
刘德彪。本人比网上照片显老,眼底下两团青。
他一路走过去,进了几间办公室,说话不多。苏冉冉推着车低头干活,眼角一直挂着。刘德彪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,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扫过口罩、帽子、橘色工装,两秒,挪开了。贾主管小跑着跟在后头,一路点头:“刘总您看哪儿还有不合适的的地方,我马上安排……”
刘德彪进了东南角那间运营中心,门关了。约莫一刻钟,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走了。
他走后十分钟,贾主管出来了,站在走廊中间,把王秀兰叫了过去,王秀兰是下午来交白班交接的。贾主管当着一走廊员工的面,拎起王秀兰的工具袋,走两步,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。扳手、铲刀、玻璃刮,哗啦一声砸在桶里。
“老东西,工具不归位,让楼里人看看你的下场。”贾主管拍了拍手,环视一圈,“都看见了?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。捡去。”
走廊里几十号员工,齐刷刷低头,各干各的,没有一个人看王秀兰,也没有一个人看那个垃圾桶。
王秀兰站在原地,站了几秒钟,蹲下去,把工具一样一样从垃圾桶里捡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,装回袋子里,拎着走了。她背对着人,苏冉冉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见她捡扳手的手,很稳。
苏冉冉捏着抹布的手,在桶沿上收紧了。
耳机里,胡三小姐的声音懒洋洋地落下来,懒洋洋里透着冷:“丫头,我在你包里忍一天了。就问你一句,这个贾,归不归我管?”
“不归。”苏冉冉把抹布拧干,一下一下擦着桌角,声音哑着,很平,“她归规矩管。咱们把规矩找回来。”
“那规矩在哪?”
“在末位名单上,在被扔的工具袋里,在几十个低着的头上。”她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,直起腰,“也在这儿,”她拍了拍胸口,“攒着呢。攒满了,一起算。”
耳机里黄八爷咳了一声:“丫头,下班前再给你记一笔。我扒了外围,这个外包保洁公司,劳务关系一团乱麻,扣王秀兰那三万一,名目全是它出面做的。也就是说,明天的仲裁也好、举报也好,宏远可以把皮球踢给外包。踢不出去的只有一个,”
“劳动监察加舆论,两头一起走。”苏冉冉看了眼表,“明晚直播,选题我都想好了:不点名,就讲‘保洁员被扣三个月救命工资’,一百万观众,帮着认一认这是哪家。”
“这家观众认得出来吗?”
“细节够了,认得出来。”她收拾好车,退了工牌位,“今天先到这儿。灰八爷,今晚你的场子。”
耳机里灰八爷的声音一下精神了:“早说嘛。楼我踩好了,监控死角三个,十七层东南角那间,门锁我研究过了。夜里十二点以后,我进那间办公室,钻进去给你瞧瞧,那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“七爷那句话记着,别硬来。”
“我这叫踩点,不叫硬来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猫的世界,你们人类不懂。睡去了,养精神。”
夜里十一点半,老屋。
苏冉冉洗完澡出来,灰八爷已经蹲在了窗台上,尾巴一甩一甩,等她。
“这就去?”
“这就去。”灰八爷舔了舔爪子,“大厦夜里的门我摸清了,货运通道,那个保安抽烟的空当,五分钟。丫头,你等着,天亮之前,我把那间屋里的味儿,原原本本带回来给你。”
它从窗户窜出去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苏冉冉坐在灯下,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