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二点二十，宏远大厦十七层东南角，运营中心。
灰八爷从通风管的栅格缝里探出半个脑袋，先不动，光是看。屋里黑着灯，走廊的光从磨砂膜底下渗进来一条线，刚好照见柜顶那三个香炉。最后那把捆香已经烧透了，香灰直直立着一截，没人收拾。
“丫头，听着没，东西都还在原处。”它压着嗓子，对着领口那枚小麦克风说话。麦克风是苏冉冉出门前给它别上的，她说了，仙家也得有装备，不能全凭嗓子喊。
“听着。”耳机里苏冉冉的声音很稳，“香炉别碰，看一眼就走。”
“我用你嘱咐。”灰八爷从栅格的缺口翻出去，顺着柜子背面溜到地上，落地没有一点声响。它先蹲在原地听了半分钟，屋里只有隔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，走廊也没有脚步。
它绕着屋子走了一圈。桌上那沓黄纸不见了，抽屉上了锁，保险柜关得严实。它把鼻子贴到柜门缝上闻了闻，眉头要是猫也有的话，这会儿应该已经皱起来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它说，“前儿夜里我来踩点的时候，这柜子里那股陈墨掺着陈血的味儿冲得很，今天淡了一多半。”
“搬走了？”苏冉冉问。
“柜子里的不一定。”它绕到柜子侧面蹲下去，贴着底板又闻，“味儿没散，是往下沉了，沉到底板底下去了。这柜子有夹层。柜门是摆给人看的，真东西在底下藏着呢。”
它顺着柜底爬了一整圈，在柜子背面靠墙的位置停下来。那儿有一块木条，边角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抠开又按回去的那种亮法。灰八爷伸出爪尖，试着挑了两下，木条松了，往里一推，咔哒一声轻响，弹开了。
暗格不大，垫着一块深色的绒布，绒布上端端正正躺着一本册子。烫金的封皮，手工装订，缝线用的是红线，一针一针缝得那叫一个齐整。
灰八爷凑上去闻了一遍，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好家伙。”它说，“人家这账本做得，比咱们堂口的功德簿还体面。”
耳机里胡三小姐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进来：“什么玩意儿，值得你一惊一乍的？”
“账本。手缝的，红线装订，封皮还烫金。”灰八爷用爪子小心地掀开封皮，一页一页往后翻。它认不得几个字，可数字它认得，日期它也认得，每页字的长短和行数它都记得住。“一页记一笔，年份、人名、数目，记得清清楚楚。有的页角上画个圈，有的画个三角。丫头，这圈和三角，是记号吧？”
“是记号。”苏冉冉的声音沉了一点，“圈里是收进来的，三角是送出去的，或者反过来，现在不用管。你先数数一共多少页。”
灰八爷用爪垫一页一页压过去，数完了说：“四十七页。头一页的日子，是十一年前的开春。”
“陈志国在宏远正好干了十一年。”耳机里黄八爷接了话，他今晚也在线上候着，“对上了。这本账，是从头记到现在的。”
“别往外念内容，念了你也记不全。”苏冉冉吩咐道，“干你的老本行，记形状，记数目，记每一页上头的味儿。回来咱们对着捋。”
“就知道你要说这句。”灰八爷已经趴在柜子边的阴影里了，眯起眼睛一页一页过。哪页的纸边角最毛，就是被人翻得最勤；哪页的墨迹发亮，就是新添上去的；哪页上头沾着烟味儿，哪页沾着脂粉味儿，哪页有一股凉凉的、像老井水一样的味儿，它挨个闻过去，挨个记在心里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一张便签从页缝里露出一角。它把鼻子凑上去，便签上的味儿很杂，有一股淡香灰味儿，跟柜顶那三个香炉里的是一路货，可里头还混着别的，就是那股老井水似的凉味儿。
“最后一页压着张条，字不多。”它说，“我把字的形状记下来了，‘陈，旧账结清。勿念。’落着日子。丫头，你把陈志国的死期报给我，我数数月份格子对不对得上。”
耳机那头静了两秒钟。
“上个月十六号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就是这个日子。”灰八爷把便签按原样压回去，木条推严实，绒布抚平，又退开两步检查了一遍，确认跟来之前分毫不差。它正要撤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，它的耳朵唰地一转，整个身子贴进了柜子的阴影里。
那声响没再来。是老楼的钢筋在夜里冷缩，白天晒热了，半夜吱一声，住老楼的人都知道。
它又等了三分钟，才原路退回通风管，一路爬出去，落地，出货运通道。门房里那个上岁数的生面孔保安还坐着，这回它绕了远路，从配电室那边的矮墙翻出去的。
凌晨两点，老屋。
供桌又当了一回会议桌。桌上摊着三页纸，灰八爷蹲在茶壶边上闭着眼往外倒，苏冉冉执笔记，黄八爷在线上随时帮忙对名字。
“第二页，十一年前开春，数目三万，页角画的是三角。”灰八爷念得慢，一字一顿，“这一页的纸边角最毛，翻得最勤。上头有刘德彪的烟味儿，还有一股别人的旧纸味儿，跟陈志国停尸间外头那股一样。这一页，是陈志国生前自己常翻的。”
“陈志国经手的头一笔打点。”黄八爷说，“十一年前三万，给了谁，明早我去扒。这种老账，社保、工商、税务三头一对，总能对出个姓来。”
一页一页往下过。克扣的那部分画圈，圈后头跟着一个数目，那是实际发到员工手里的数，跟合同数一比，差额一清二楚。打点的那部分画三角，三角后头跟着一个姓。整本册子四十七笔账，三十几笔记的是坑人，十几笔记的是送礼。
“这账分两种。”灰八爷睁开眼，舔了舔爪子，“坑人的他记着，是怕忘了；送出去的他也记着，是怕白送。丫头，这个刘总，跟我算同行，都管账。就是他这账，脏。咱们堂口的账，一笔一笔是给人办事攒下的情分。他这账，一笔一笔是从人骨头缝里刮下来的油。”
“你把人家的犯罪证据背下来了？”苏冉冉放下笔，甩了甩发酸的手腕。
“错。”灰八爷尾巴一竖，“是我把人家的犯罪证据，变成了咱们堂口的谈判筹码。”
“筹码？”耳机里柳七爷的声音落下来，慢，可有分量，每个字都砸在实处，“灰八爷，筹码别乱打。这案子，最后得走市局的门。你背下来的东西，明天整理成材料，交给姓郑的。一条道，别走岔。你要是私底下拿这个去跟刘德彪谈，谈赢了是敲诈，谈输了，你就是第四个死者。他那三个死人的账，就是这么记出来的。”
灰八爷的尾巴慢慢垂了下去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，说自己就是过过嘴瘾。
“七爷，”苏冉冉把最后一页记完，指着本子上那行字问，“‘陈：旧账结清。勿念。’您给断断，这算什么路数？”
耳机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老爷子才开口。
“这不是吓唬人。”他说，“吓唬人，会写‘等着瞧’。写‘旧账结清，勿念’，是写给账本的主人自己看的，是安抚他，跟他说这个人处理干净了，你放心，后头接着记。这是老堂口里的手段，不动手，不动怒，用规矩杀人。让被点了名字的人自己知道躲不掉，自己把自己一寸一寸熬干。你那三桩密室死案，跟这是一路货。”
“那写条子的人——”
“懂行的。”柳七爷打断她，“丫头，只此三个字，别问了，你眼下问不起。记住一条就行：刘德彪出钱，出场地，出那个末位名单的名头。可香炉、送梦、写便签，另有其人。这个人替刘德彪办事，但不一定听刘德彪的话。你们要动刘德彪，先想清楚动到哪一步，那个人才会伸手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苏冉冉没接这个话茬，转头对着耳机点了黄八爷的名，问他陈志国那条线扒得怎么样了。
“扒完了。”黄八爷这回难得没收着得意，“陈志国死前一周，往监管部门寄了一份举报材料。快递单号我顺着捋下去了，材料被拦截退回了，理由写的是地址不详。可那地址是监管部门用了十年的老地方，门儿清的地界，怎么会不详？退回来第三天，人就死了。”
“截快递的人查到了吗？”
“快递点承包给了个人，承包人是宏远物业一个队长的表弟。”黄八爷说，“线到这儿就断了。再往上，我够不着，够着了这话也不能随便说。”
苏冉冉合上本子，两只手压在封皮上，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整条线从头到尾捋了出来。陈志国整理真账，写举报材料，材料被人半道截了，他心里明白自己是被人攥住了。刘德彪那边跟着“安抚”，末位名单添上他的名字，当着他的面烧文件。然后有人半夜给他送梦，一遍一遍地送。最后是密室，是吓死。
“刘德彪自己干不出送梦这一手。”她说，“他连那三个香炉供的是什么都未必明白。出钱的是他，出术的另有其人。”
“那咱们先动谁？”胡三小姐在线上问。
“先动账。”苏冉冉把三页纸码齐，装进牛皮纸袋，“明天一早我约郑队，材料立住了，市局二次上门，搜出保险柜夹层的原册，人赃并获。刘德彪一倒，那个懂行的断了雇主，要么缩回去，要么自己露出来，咱们等着看就行。”
“王秀兰那三万一呢？”灰八爷问，“夹在这本账里头吗？”
“夹着呢。”苏冉冉拍了拍纸袋，“第三十一页，画圈的，名目写的是顶撞领导罚款加扣绩效，数目三万一，一笔不差。”
灰八爷从茶壶边上站起来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：“那这一单，”
“这一单包了，是吧？”苏冉冉把话头接了过去，“行了，都睡觉。明早七点对材料，八点半出门。利息按天算那句话你自己留着，回头跟郑队说去，看他不拿保温杯砸你。”
灰八爷没接茬，嘟囔着什么账房先生也要歇工之类的话，蜷到窗台上去了。
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，宏远大厦。
苏冉冉刷卡进大堂，白班的保洁员三三两两往里走。前头两个女工压着嗓子说话，声音不大，可字字都飘进了她耳朵里。
一个说这事是真的，夜班的刘姐亲口讲的，后半夜十七层有动静，那间办公室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，里头黑着灯，可椅子响了一声，像有人坐了下去。
另一个说别吓唬人，那层晚上根本没人加班。
头一个又说反正刘姐今早辞职了，一夜没敢上去，连这个月的工钱都不要了。
苏冉冉推着清洁车走过大堂，脚步慢了半拍。十七层闹鬼，这个传闻比她布的局跑得还快。她低头掏出手机，给秦砚发了条短信，说账目材料在手，九点约了郑队，另外楼里开始传十七层闹鬼，昨晚夜班有人听见动静，这不是她安排的。
短信发出去没多久，电梯到了。她推车进去，按了保洁间的键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秦砚回的：“椅子响。灰八爷昨晚碰过那把椅子吗？”
苏冉冉盯着屏幕想了几秒，回了两个字加一句：没有，它走之前检查过，屋里跟它来时分毫不差。
这回隔了十几秒才有回复。
“那就是说，”秦砚写道，“昨晚那间屋里，除了咱们的人，还坐过别人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保洁工具间有人喊小苏快来领今天的排班表。苏冉冉应了一声，捏着手机站在电梯里，多站了两秒才迈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