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，宏远大厦十七层茶水间。
苏冉冉推着清洁车进去换垃圾袋，里头两个年轻员工正压着嗓子说话，压是压了，可字一个不落全飘她耳朵里了。
“听说了吗，十七层夜里有人哭，保安查了三回，监控里啥也没有。”
“哭？前儿夜里是椅子响，今天又哭了？”
“刘姐辞职那天夜里的事。现在夜班没人敢上十七层，保安排班都改了，说那层加双岗。”
“这楼是不是真有点什么……”
苏冉冉低头换垃圾袋，差点笑出声。监控里当然啥也没有，因为昨晚后半夜，胡三小姐亲自去那间办公室里蹲了俩钟头，鉴定完了。她拎着垃圾袋出门，走到楼梯间才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话。
“三小姐，结论再说一遍。”
“不是人装神弄鬼那种粗活儿。”耳机里胡三小姐的声音慢悠悠的，“也不是正主。丫头，昨晚那屋里有动静不假，可动静是机器出的。东南角吊顶上装了个小音箱，定时响的，隔四十分钟来一声，声音调得很低，像人叹气。我趴吊顶上听了一整圈，还有个东西贴在天花板龙骨上，方方的，带电池，摸着是凉的，该是你们人类说的那种投影仪。”
“冷光投影。”苏冉冉靠在楼梯间墙上，“怪不得刘姐说看见门缝里有影子。那叹气声加影子，齐活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胡三小姐说，“门框上沿贴了个小铁片，我来的时候它震了一下，走了以后又震一下。像是感应的，谁进屋谁触发。”
“声呐感应。”苏冉冉冷笑了一声，“好家伙，声呐震动、冷光投影、定时音响，三件套。这是雇了懂行的人布的局，专门吓唬夜里想溜进去的人。刘姐那种夜班保洁，本来就胆小，被这么一吓，辞工了，正好，少一个能靠近那间屋的人。”
“这个刘总，装鬼倒是舍得花钱。”胡三小姐打了个哈欠，“就是这三脚猫的手艺，侮辱我们这行的专业口碑。要论装鬼，我们随便一位，能让他这十七层夜里跪着没人敢上来看。”
“可你们讲规矩，不装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柳七爷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，咱们不是鬼，咱们比鬼讲规矩。”
中午十二点，老屋。苏冉冉请了半天假回来对情况，供桌又开会。
她把十七层那三件套一样一样说了，柳七爷坐在堂单后头，听完慢悠悠下了断语。
“借鬼的名，遮人的账。”老爷子说，“这局里没鬼，全是人心。丫头，他布这个局，说明两件事。头一件，那屋里的东西他还没搬利索，或者搬走了原账，屋里还留着别的，怕人进去。第二件，前儿市局上门核查，把他吓着了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再进那间屋，所以用‘闹鬼’把整层楼的人都挡在外头，名正言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闹鬼好啊。鬼一闹，心虚的人先睡不着。”
灰八爷蹲在茶壶边上，尾巴一甩一甩：“丫头，你有招了？说来听听，这单还没完？”
“没完，还差一脚。”苏冉冉扳着手指头，“他现在的心思是捂盖子。咱们就让他捂，还得帮他捂得严实点。从今天起，让这个闹鬼的传闻越传越凶，黄八爷，你那边有没有路子，往这楼里的员工群里递点料？”
“这我熟。”黄八爷在线上应得飞快，“员工自建的聊天群我扒了四个，匿名小号我有一把。放心，不造谣，就‘我表姐在宏远上班，说她们那层……’这一路的话，添油不加醋，火我自己会看。”
“记住底线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只传‘闹鬼’，一个字不许往死案上引。死者的事，一句不许提，那是市局的线。”
“懂懂懂，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直播打赏呢。”黄八爷说，“再给你添个彩头，我这几天盯着大厦外围呢，今早刘德彪的司机去了一家安防公司，待了一个钟头。他要给十七层加安保，铁马、门禁升级，还要加派巡逻。”
“看见没有。”苏冉冉一拍桌子，“鬼一闹，他加固；越加固，越说明那屋里藏着他最怕人看见的东西。灰八爷。”
“在。”
“往后几晚，你的活儿来了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配合演出。他加什么锁，你就在他锁好以后，从外头给那屋留点‘鬼迹’，窗台上一个爪印大小的湿印子，门缝里飘一撮毛，不用多，一夜一样，换着来。他进不去、锁不住、防不住的地方，恰好就是证据藏的地方。让他自己疑神疑鬼去。”
灰八爷眼睛一下亮了：“这活儿我干得比装鬼的专业。湿印子我用凉白开，毛我从尾巴上薅，一天一撮，不伤身。”
“薅毛可以，别薅秃了。”胡三小姐凉凉地补了一句，“咱堂口出去的毛，代表咱堂口的品相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冉冉收了笑，“职场那头，今天也该动王秀兰这条线了。”
下午四点，大厦保洁休息间。
王秀兰在攒她那三页工资条，扣款名目一栏栏看，手边放着一沓复印件。苏冉冉在她旁边拖地，拖把压得很低，声音也压得很低。
“大姐，东西都齐了？”
“齐、齐了。”王秀兰磕磕巴巴地说，“三十一张，三个月的，一张不缺。小苏，这复印了干、干什么用？”
“待会儿你去人事部送这个月的考勤表，进门的时候，这几张复印件从文件夹里‘掉’出来，掉在人事部的桌面上或者地上都行。掉几张，你慌慌张张捡，捡的时候嘴上说一句‘哎呀这个不能给人看见’。捡完就走，别的什么都不用干。”
王秀兰捏着复印件的手停住了，脸上的褶子都拧到一块儿去了：“这、这不是故意的吗？我、我不会演戏。”
“不是演戏，是撒种。”苏冉冉把拖把换了个方向，“你掉了，人事看见了。看见的人里有两种，一种不管闲事，一种会往上报。往上报的那个人，报到谁那儿，谁先跳出来找你谈话，谁就是替刘德彪捂盖子的那个人。大姐，咱们不害人，咱们就看看，这楼里替他办事的，都有谁。”
王秀兰低头看着那沓纸，看了半天，慢慢把复印件理齐了，夹进考勤表的文件夹里。
“小苏。”她说，“我、我儿子昨天透析回来，说、说妈你别为我跑这个事了，钱他不要了。”
苏冉冉拖地的手停了。
“我没答应他。”王秀兰站起来，腰杆比平时直了些，还是磕巴，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住，“这钱是我八、八年扫出来的。我扫了八年地，头一回觉得，腰、腰杆能这么直。我听你的，掉、掉给他们看。”
下午四点四十，人事部。
一切照苏冉冉教的来。王秀兰送考勤表，文件夹一歪，三张工资条复印件飘落在人事专员的桌面上。她慌慌张张去捡，嘴里念叨着哎呀这个不能给人看见，捡起来揣好，签了字就走，全程没超过两分钟。
苏冉冉推着车在走廊那头扫地，眼角挂着人事部的门。复印件落地的时候，屋里坐着三个人，专员是个年轻姑娘，旁边一个管考勤的小伙子，最里头的沙发上是人事经理，姓佟，四十多岁，平时不怎么下来。
王秀兰走后十分钟，佟经理从人事部出来，没回自己办公室，上楼了。楼上是行政总监那层。
“看见了。”耳机里黄八爷说，“佟的直接汇报对象就是行政总监，行政总监对刘德彪直接汇报。这条线，一路通到顶。”
“等着看谁先动。”苏冉冉说。
当晚八点半，大厦保洁部办公室。
贾主管把王秀兰叫了进去，屋里就她们俩。苏冉冉没资格进，可她有别的耳朵，胡三小姐这晚缩成了巴掌大一只，蹲在保洁部更衣柜顶上没人瞧见的角落里，全程听着。
事后胡三小姐在老屋里，一五一十学了原话。
贾主管开头还算客气，倒了杯水，说秀兰啊，你最近是不是在折腾什么事。王秀兰说没有，我就是正常上班。贾主管把杯子往她跟前一推，说人事下午有人看见你那工资条了，闹到那个份上，对你没好处。这样吧，公司考虑到你家里困难，愿意给你五千块困难补助，你签个字，这事儿就了了，往后该上班上班。
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。胡三小姐说，那沉默长得她都替屋里那个贾的着急。
然后王秀兰开口了，磕巴，可没停顿：“贾主管，我、我要的不是五千，是说法。三万一，一笔一笔，都、都有名目。哪个名目是我顶撞了领导，请、请您把那天的领导请出来，当面对一对。”
贾主管的脸当场就沉了，说你别给脸不要脸，你这岁数出去扫马路都没人要。王秀兰站起来，说那我把这话原样说给劳动监察听。说完她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，回头说了一句，贾主管，你上个月扔我的工具袋，我捡回来了。今天这杯水，我、我不喝，我胃不好。
她出门把门带上了。
老屋里，苏冉冉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灰八爷先开口了：“丫头，这大姐，行啊。头一回谈崩还能带一句水不喝，这是有师父了。”
“我没教这句。”苏冉冉说，嘴角压着，“这句是她自己的。”
“五千私了这个数，记下来。”她说，“她要的是说法，不是钱。明天开始，盯贾主管。她被拒绝了，往上怎么回话，刘德彪那边怎么接招，一层一层都会动起来。还有灰八爷，今晚你的戏，开演。”
“得嘞。”灰八爷从窗台上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“第一样道具，湿爪印。放心，专业装鬼三十年，不，咱不装鬼，咱是，”
“比鬼讲规矩。”柳七爷在线上慢悠悠地接了半句。
灰八爷从窗户窜出去了。苏冉冉收拾桌上的纸，把“五千”这个数写进了本子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又添了三个字：等下一脚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，看了眼时间，九点十分。大厦里此刻夜班的灯刚亮，十七层那间办公室黑着，吊顶上的小音箱四十分钟一声，正按时叹气。
她想了想，又拨通了秦砚的电话。
“忙不忙？”
“刚下手术。说。”
“两件事。第一，十七层的‘闹鬼’是他雇人装的，声呐、投影、定时音响，三件套。装这套东西的人，和往这楼里下灰的那位，是不是同一路人，你们查设备来源能对上。第二，明天开始，那屋的安保要升级，铁马、门禁，我猜市局二次搜查的窗口，就在他以为捂严实之前。”
电话那头沉了几秒。
“第一件，明早我给郑重递话，查安防公司的采购和安装记录。”秦砚说，“第二件，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账目材料交上去？”
“原定今早九点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可我改主意了。多等一天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今晚开始，那屋里会‘闹鬼’闹到他睡不着。”她说，“睡不着的人，会连夜挪东西。郑队白天上门扑空了一回，第二回要是再扑空，我这张脸就别要了。可他要是夜里挪，就得走电梯、走车库、走货运通道。这些地方，黄八爷都有眼睛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几秒钟的安静。
“苏冉冉。”秦砚说，“你在钓他动账本。”
“我在等他自己把证据从保险柜里搬出来，搬到监控底下。”她说，“他不动，我们明早交材料，走正门搜。他动，市局的人在楼下等着，人赃并获。两头，都是正路。”
“……明早我把车停在南门。”秦砚说，“你要是睡着了，我叫你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苏冉冉看了一眼窗外，“鬼要上班，师父得盯着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又拿起那个本子，在“等下一脚”底下添了一行：今晚，全员在线。
窗外，宏远大厦的方向，楼顶的航空灯一明一灭。苏冉冉盯着看了会儿，起身去烧水了。水开之前，耳机里黄八爷的声音进来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：
“丫头，动了。九点四十，刘德彪的车回大厦了。他上楼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