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九点，市公安局来访登记处门口，排起了小队。
都是穿工装的，橘色的保洁、灰色的保安、还有几个穿衬衫的业务员，二十来号人。王秀兰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，里头是她八年的工资条。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工友，嗓门不大，磕巴，可一个字一个字都送得出去。
“别、别怕。有个姑娘跟我说过，咱扫、扫地的命，也是命。”
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“兰姐带头，我们跟着”，登记处的民警探出头来看了看，转身往楼上打了个电话。
苏冉冉没排队。她今天没穿工装，穿的自己那件外套，站在马路对面的早餐摊边上，手里捏着半根油条。
“三十七个。”耳机里黄八爷报数，“我群里那把火烧了两天，本来只想烧出十来个，结果贾主管前儿又扣了夜班刘姐的辞职补偿，这一下，夜班全站出来了。丫头，人心这东西，压是压不住的，一有口子就往外涌。”
“别贪功。”苏冉冉咬了口油条，“口子是王秀兰用八年工资条撑开的，你那顶多算扇了扇风。”
“扇风也是本事。”
“三小姐在楼里没？”
“在。”胡三小姐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，她今早跟进了大厦，“贾春梅今早没来上班，人去楼空。她工位的东西昨儿夜里就清了，抽屉没锁，落下一个本子，我把味儿闻了，上头有刘德彪的烟味儿。她大概想跑，又没跑利索。”
“告诉郑队，别追急了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她自己会回来的。”
后来的事，是从三个口子凑出来的。
头一个口子是市局那边。当天上午，专案组收了三十七名员工的联名证词，加上前两天苏冉冉交的证据包、经侦咬住的银行流水，材料齐了。下午，二次搜查的批下来，十七层东南角那间办公室的保险柜被抬到市局，技术开锁，夹层一翻，那本烫金封皮的册子原原本本躺在绒布上。四十七笔，跟苏冉冉的抄件，一个数不差。
第二个口子是当天晚上。郑重给苏冉冉打了个电话，电话里就说了几句。
“立案了。职务侵占、伪造合同，跟陈志国案并着查。”他说，“刘德彪，昨儿夜里刑事拘留，人进去了。还有个事，贾春梅，傍晚自己回市局了，带了个本子，要立功。她那个本子上记的东西，跟账本对上了。苏顾问，这人你提过一句，‘她自己会回来的’。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扔工具袋的时候，她眼睛没敢看垃圾桶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敢扔的，是真横。不敢看的，是奉命。奉命的人，主子一倒，第一个找退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郑重哼了一声，说改天顾问费给你结了，挂了。
第三个口子，是一周以后。
宏远大厦公告栏贴出通知，末位淘汰制度即日废止，物业及外包环节由市里劳动监察介入清算。同一天，宏远的官方账号停更，大厦门口两家直播公司举着手机转了一天。
这一周里，苏冉冉一回仙家都没让动。灰八爷半夜顺着墙头去二十六层外头又看了一趟，人进去了，屋封了，可窗台上那排符牌还是七个，隔着玻璃数得清，没人再动过；胡三小姐在楼里趴了三晚，说那间办公室的灰气，从刘德彪进去那天起，就一天淡过一天，到立案那天，散了个干净。
“人一倒，灰就散。”柳七爷在老屋里听了汇报，慢悠悠地下了断语，“丫头，看见没有，因果自己会走。咱们从头到尾，就是推了推。推账本那一把，推王秀兰腰杆那一把，推工友排队那一把。剩下的路，是他们自己走的。这就是堂口该干的事，不是替人走路，是让人敢迈腿。”
灰八爷蹲在茶壶边上听完，小声跟耳机那头的黄八爷嘀咕：“哎，你说怪不怪，这单咱一分钱没挣着，咋比咬了金库还得劲呢？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黄八爷说，“这叫口碑。口碑是复利。”
王秀兰的钱，是第十天到账的。
被扣的三万一全数补齐，加上违法解除的赔偿和这几年的加班差额，一共四万八。公司还补了一笔工伤认定，是夜班刘姐带头闹出来的，前年她在十七层滑倒，一直没给认定。
到账那天下午，王秀兰拎着两袋水果上了老屋的门。她头一回来，进门先给堂单鞠了个躬，鞠得实实在在，然后从袋子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是那三十一张工资条，理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抚平了。
“姑娘，这钱我没、没花一分在自己身上，全给孩子存着。”她说，“你放心，我没、没给你丢人。”
“阿姨。”苏冉冉把工资条接过来，又原样给她包回去，“是您自己没丢自己的脸。这个，您自己留着。往后翻出来看看，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王秀兰又说了儿子的事。配型成了，肾源等到了，手术排在下个月九号，主任说指标都够，把握不小。她说到“把握不小”四个字的时候，手在膝盖上抹了两把，像是要把话按住，别让它飞了。
“姑娘，我、我想求你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手术那天，你、你要是有空……”王秀兰磕巴得比平时还厉害，“就，就在医院坐一会儿。不用干啥。我就想着，你在，我、我心里有底。”
苏冉冉看了她两秒，点头。
“下个月九号，我到。挂哪个楼，到时候您发我。”
又过了三天，锦旗送到了。
不是送老屋，是送的市局，可员工们多绣了一面，托郑重转交。郑重亲自开车送来的，进老屋院子的时候，保温杯都端着，跟逛邻居似的。锦旗展开，金线绣的七个字：扫尽人间不平事。
落款：宏远大厦全体工友。
“三十七个人凑的钱。”郑重把锦旗交给苏冉冉，“本来要写‘仙姑显灵’，我说不行，市局在册的民俗顾问，不许显灵，改成这个了。你自己看，改得不赖。”
“不赖。”苏冉冉把锦旗挂上墙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“比显灵值钱。”
“下回再有这种案子，你还来。”郑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，“顾问费，市局出。这回的按次结，一次五百，你数数，别嫌少。”
“郑队，”苏冉冉数着那沓钱，头也没抬，“下回有没有，您说了不算，得看下回那个‘陈会计’什么时候出现。”
郑重端着杯子，没接话，看了眼墙上的锦旗，又看了眼供桌，慢慢点了个头，走了。
当晚，老屋庆功。
桌上摆得热闹，卤味、花生、两瓶啤酒是苏冉冉自己的。正中间供着一个酱肘子，还热着，是傍晚她专门去老字号排队买的。
“王秀兰儿子爱吃这口。”她说，“先供着。”
往常这种场合，灰八爷头一个下嘴。可今天它蹲在桌角，看了看那个肘子，没动。
“咋了？”苏冉冉问它。
“这顿，得等人家孩子的手术做完，再吃才香。”灰八爷说得难得慢，“今天先上桌占个位，闻闻味儿，算数。”
胡三小姐在椅子上蜷着，尾巴尖一点一点：“灰八爷转性了。记下来，今天这个日子。”
“记什么记。”灰八爷耳朵一抖，“我就是觉得，那孩子下个月九号下了手术台，第一口啃的就是这口，比我现在啃了强。这叫账期，懂不懂，账期。”
黄八爷在线上笑出了声，柳七爷没笑，只是慢悠悠说了一句：“能等账期的，才算真管账的。”
苏冉冉给每个茶碗倒了茶，最后给自己那杯倒了半杯啤酒。她刚要举杯，院门被敲响了。
三下，不急不缓。
灰八爷的耳朵先竖起来了：“这个点，这个敲门法儿，丫头，是那个姓秦的。”
苏冉冉放下杯子去开门。门开了，秦砚站在灯下，白大褂换了便装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没封口。
“庆功？”他往里看了眼桌子。
“庆功。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秦砚把文件袋递过来，“陈志国的补充检测，今天出结果了。他指甲缝里的东西。”
苏冉冉接过来，抽出里头的检测单。就一页，几行字，附了一张放大图。图上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，检测单上一行结论。
她盯着那行结论看了十几秒，抬起头。
“香灰。”她说，“不对，不全是香灰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秦砚说，“骨灰。掺在香灰里，比例不低。而且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那不是动物的。”
